《郑轴墓志铭》浅释（上）

读山老农

乡宁古碑文考释系列

《郑轴墓志铭》浅释（上）

简介：

墓志原存昌宁镇留太村郑轴墓，近年墓被盗，墓志被村民收藏，今由郑氏族人赎回，存郑氏家族档案馆。墓志为一合，由志盖、志底和底座三件构成，呈正方形，边长60cm，石灰石质。志盖正面篆书：皇清例授修职郎历署和顺、岚县儒学训导正轩郑公暨配贺孺人合葬墓志铭。书体类中山王篆，清秀飘逸。盖背与志底正面为志文，其文凝炼隽永，不乏神来之笔。以小楷书写，字体工整，法度谨严。该墓志撰写、书法及镌刻工艺俱佳，堪称精品。

志文：

皇清例授修职郎、历署和顺.岚县儒学训导、竹溪郑公暨配贺孺人墓志铭



赐进士出身、知乡宁县事、充丁卯科山西乡试同考试官、加五级、记录十次周悌顿首拜撰文

敕授修职郎、现任辽州榆社县儒学教谕、寅愚弟古绛李翰㻑顿首拜书丹

敕授文林郎、原任山西太原府岚县知县、寅愚弟粤东黄定常顿首拜篆盖

司训郑公讳轴，字正轩，号竹溪，思皇公之仲子，化南公之弟也。少颖悟，襁褓便识之无。甫能言，婴脾疾。祖母欲含饴弄之，恐益其疾，戒乳，母俟饭毕始携之来以娱目前。公欲依祖母，晨起即问：祖母饭否？答以饭毕，则踊跃欢忭，盖其孝友出天性然也。总角入乡塾，日诵万言，凡玉版、秘文、瑶坛、怪牃，莫不贯彼精微，殚其旨趣。性沉默，终日危坐，未尝离席。诸童子博辨惊筵，公独抑首弭志，不苟訾笑，识者已卜为远到器。年十八补入弟子员，文名籍甚。适思皇公终解署，公偕伯氏扶榇归，跣足徒步数百余里。事祖母晨夕扶持，备极色养，祖母性颇卞急，承侍左右者皆惴惕，恐不当意。公夔夔斋栗，溢为婉容，独能得其欢心。祖母病革，亲侍汤药，胁不贴席者数十昼夜。逮不讳，哀毁骨立。自殡及葬，无纤悉遗憾。越四岁而阎孺人复弃养，公失母如婴儿，抢首泥面，痛绝复苏。服虽阕犹心目瞿惕，每言辄泣下曰：吾痛吾母作妇五十年，未尝得儿女之养也。化南先生董家政，井井有条理，然负性耿介，不屑随人俯仰，公以温恭辅翼之。化南意气挥霍，芥视万钟。公继其志，勇于为义，凡急公殖德之举，费千金不惜。邑令何公创立书院，公输百余金，聘刘翔南先生作经师。岁暮，脯修不继，公复奉钱六万作刘先生归里之费。稷山梁某尝以梁纲所书屏幛赠思皇公，公甚珍爱之。后其孙来索，曰：先人手泽，欲得而终守之。公即捡付之。人谓：欲持归重贾耳。公曰：奈何以不肖疑人也。公为文清劲遒郁，破除俗言，试□□□曹以数奇，屡踬棘闱。庚午岁始贡入成均，乙卯援例试用训导，所至以端□习为宗。稽古非荣，道充为贵，不欲章缝之儒絺章饰句怰世以求售。司铎和顺日，聚诸生杯酒论文，援证古昔钩抉疑谊。于寒畯之士，尤多奖拔。赵建中岁试高等，当食饩，贫不能措一锾。书吏之费，公悉代偿之。

词语注释：

1. 例授 依据惯例授官之义。

2. 修职郎 正八品文官的散阶,是虚职官衔。

3. 训导 学官名， 明 清 府、州、县儒学的辅助教职。

4. 孺人 古时称大夫的妻子，明清时为七品官的母亲或妻子的封号。也用于对妇人的尊称。

5. 进士出身 科举时代按照中试等第赐予的一种资历称号，殿试中试者称进士。明清进士分三甲，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6.知乡宁县事 即乡宁县知事，简称知事或知县。

7. 充 此作谦辞，义为自己资历不够，权且充数。

8. 乡试 中国古代科举考试之一，指明清两代在各省省城举行的科举考试，每三年的秋天举行一次，所以亦称秋闱。乡试录取后称举人，第一名称解元。举人可参加次年春天在京城举行的会试。

9. 同考试官 元代称科举考试时协同考试官工作的官员， 明清称副主考。

10. 加五级记录十次 清制，凡官员立有功绩或经考核成绩优良者，可交吏部议叙，给予纪录或加级的奖励。

11. 周悌 安徽建德今东至县人，嘉庆四年己未科二甲第五十二名进士，博学工诗，尤善章草，文名籍甚。任乡宁知县十八年，清简绝俗，慈惠爱民，与士民习若家人父子，祀名宦，载《山西通志》。

12. 敕授 授官的等级。唐 制，朝廷封授六品以下官称“敕授”。《资治通鉴》：“旧制，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

13. 辽州 隋置，治所在乐平今昔阳西南，后废。唐初复置，移治辽山即今左权，辖今和顺、榆社等县，明初省辽山入州，升直隶州，1942年改左权县。

14. 教谕 元、明、清县学的教官，主管文庙祭祀，教诲生员。

15. 寅 本义是从箭函中取出箭矢，引申为恭敬，又作为对同官敬称。

16. 古绛 绛州，今新绛县。

17. 㻑 音季，美玉。

18. 文林郎 文林郎不是职官,而是散官,清朝时为正七品文官所授的散官名。散官用来定级别,就好比现在说“行政几级”一样。

19. .司训 明、清两代县学教谕的别称，此代称训导。

20. 仲子 次子。

21. 颖悟 义为聪慧过人，多指极其聪明的少年。

22. 识之无 成语“ 略识之无”之省语，典出白居易诗，意思是识少量的字。

23. 甫 刚刚，才。

24. 婴脾疾 中医儿科病名。

25. 含饴弄之 即成语“含饴弄孙”，意思是含着糖逗小孙子玩，形容老人自娱晚年、不问他事的乐趣。典出《后汉书·明德马皇后纪》。

26. 俟 音四。等，等待。

27. 欢忭 喜悦，欢乐。忭，音变。

28. 盖 文言发语虚词，无义。

29. 孝友 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是儒家倡导的处理人与人之间伦理关系的道德准则之重要内容。

30. 总角 古时少儿男未冠、女未笄时的发型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后代称儿童时代。

31. 乡塾 即私塾，是指旧时乡间民办的教学的地方。

32. 玉版 亦作“玉板”，指珍贵的典籍。

33. 秘文 犹秘籍。

34.瑶坛 美玉筑的高台，指仙境，又代指祭坛，此代指祭文。

35. 怪牒 亦作“怪谍”，古代专门记载怪异的书简。

36. 贯彼精微 殚其旨趣 语出陶弘景《华阳陶隐居集》，意思为贯通理解其精深微妙，完全领会其旨趣、要义。

37. 博辨惊筵 大意是高谈阔论，语惊四座。语出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中“高谈雄辨惊四筵”之句。

38. 抑首 俯首，低头，埋头。

39. 弭志 此作消除杂念，专心治学。弭，读米，平息之义。

40. 訾笑 诋毁和讥笑。訾，此读子。

41. 识者 语出《汉书》，义为有见识的人。

42. 远到器 “远到之器”之省语,典出《晋书.陶侃传》，义为前程远大的人。

43. 弟子员 汉 代对太学生、明 清 时对县学生员的称谓。

44. 文名籍甚 成语“声名籍甚”之变通，形容其文才名望很高，声誉显赫。

45. 适 恰逢。

46.终解署 卒于官署。解，通廨。廨署即官署。

47. 伯氏 长兄，大哥。

48. 榇 棺材。榇读趁。

49. 跣足 光着脚，赤足。跣，读显。

50.色养 语出《论语.为政》之子游问孝，意思是指为人子者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

51. 卞急 形容人急躁的样子。

52. 惴惕 义为恐惧，忧戚。惴，音坠。

53. 夔夔斋栗 其义与夔夔同，意思是敬惧的样子，语出《尚书·大禹谟》。斋，恭敬。栗，害怕。 夔，音奎。

54. 婉容 此指和顺的仪容。

55. 病革 意思为指病势危急，病危。语出《礼记.檀弓上》。革，读机。

56. 胁不贴席 又作“胁不沾席”，成语，形容佛教徒勤苦修行，出自《大唐西域记》。此指(很久)没有睡觉休息。胁，肋骨，引申为身体。

57. 逮 及，到，等到。

58. 不讳 不再忌讳，此作死的婉辞。

59. 骨立 形容人形貌极为消瘦。

60. 无纤悉遗憾 又作纤悉无遗，典出唐王珏《牛僧儒神道碑》，形容做得非常详尽，没有一点儿遗漏和遗憾。纤悉，细微、详尽之义。

61. 弃养 婉辞，指父母死亡。

62. 服阕 守丧期满除服。闋，音缺，入声，义为终了。

63. 瞿惕 为忧患之意。易学认为, 只有自始至终保持 慎重的态度, 正如 乾 卦所谓的 “夕惕若 , 无咎 ”一样, 才能不生过错。瞿，此读具。

64.辄 音折，义为就，总是。

65. 耿介 形容人性情正直，不同于流俗。

66. 随人俯仰 指人随波逐流，遵从世俗。

67. 辅翼 语出《礼记》，义为辅助、辅佐。

68. 芥视万钟 意思指人重义轻财，把万贯家产视如草芥。钟，此作容器，引申为财产。

69. 急公殖德 急公好义，多为积德行善之举。

70. 邑令何公 邑令，即县令，知县。何公，乾隆年何姓县令二，未知所指。一为何文炳，江南青阳举人，乾隆三十八年任。一为何南英，江南丹徒举人，乾隆四十九年任。

71. 书院 中国古代的一种学术机构和学校。始于唐代，原为皇室所设，掌管校勘经籍、征集遗书、辨明典章、给皇帝讲解经典史籍等工作。宋代大盛，官府和私人都能开设，均聘请名流，广招生徒，变成读书讲学的场所。明清以来又多成为准备科举考试的地方。清末废科举后，大都改为学堂。

72. 百余金 一百多两银子。金，此作银子的代称和单位。

73. 经师 道教执事称谓，指宫观中专司颂经之道士。旧时又指讲授经书的讲师，此作后者。

74. 脯修 犹修脯，旧时称送给老师的礼物或酬金，泛指学费。修，通“脩”，干肉。脯，音甫，亦指干肉。

75. 梁纲 字正夫，号承齐，稷山城关人，明嘉靖年间著名书法家。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梁溥为弘治举人，曾任陕西延州教谕，南京国子监学正，秦府长史，纂修《稷山县志》。父梁格为嘉靖十四年进士，后任济阳知县、南京兵科给事中，著有《窥易集》、《四书古义补定》。兄梁纪、弟梁维均有所著，兄弟三人被称为“河东三凤”。

76. 手泽 手汗，后以手泽指称先人或前辈的遗墨、遗物等。

77. 捡付 拱手交付。

78. 重贾 重新出卖。贾，音古。

79. 不肖 一般是称不孝之子为不肖。也指不才，不正派；品行不好，没有出息等。在旧时也被读书人用来表示自谦。

80. 清劲遒郁 指文风清正刚直，清秀有力，意韵深长。

81. 数奇 命数不好。数，命运、命数。古代占法以偶为吉，奇为凶。

82. 屡踬棘闱 连续多次在科举考试中失利。踬，音治，义为跌倒，不顺利，失败。闱，音围，古代宫殿的旁门，科举时代称考场。

83. 庚午岁始贡入成均 到了庚午年才入选贡生，有了进入国子监上学的资格。成均，古之大学，明清称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

按：此处庚午有误，乾隆庚午是乾隆十五年，郑轴十二年生，其时仅三岁。嘉庆庚午是嘉庆十五年，轴嘉庆五年已逝世。故此处应作庚戌，即乾隆五十五年，轴四十四岁。民国《乡宁县志.贡举谱》：郑轴，乾隆庚戌岁贡。

84. 援例 依据成例、惯例。

85. 稽古非荣 道充为贵 考证古昔并非为了荣耀，而是为使自己学术精进充实。道，此指学术。

86. 章缝 是章甫缝掖的简称，本义为儒者冠服，亦代指儒者或儒家学说。出自《礼记·儒行》：“丘少居鲁，衣缝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

87. 絺章饰句 雕琢文辞，修饰章句。絺，音吃。

88. 怰世 向世人卖弄，炫耀。怰，音同炫，义为卖。

89. 求售 希望取得功名，为朝廷所录用。

90. 司铎 古代宣扬教化、颁布政令时击铎警众，故称主持教化的人为司铎。此代称训导。铎，音夺，古代青铜礼乐器。

91. 援证 引据经典考证。

92. 钩抉 探索掘取。

93. 疑谊 疑难的含义或道理。谊，通义。

94. 寒畯 指出身寒微而才能杰出的人。畯，音俊，本义为农官，农夫。通俊。

95. 尤 尤其，更加。

96. 岁试 清制，各省学政每三年考试生员一次，分列等级，称为“岁试”。

97. 食饩 明清时经考试取得廪生资格的生员享受廪膳补贴。饩，音细。

98. 锾 读环，古代重量单位，一锾等于六两。又称钱币。此代指钱。

译白话文：

皇清例授修职郎、历任和顺县与岚县儒学训导、号竹溪的郑公暨夫人贺孺人墓志铭

赐进士出身、乡宁县知县、丁卯科山西乡试副主考、加五级、记录十次周悌恭敬撰文

敕授修职郎、现任辽州榆社县儒学教谕、同堂为官的愚弟古绛州人李翰㻑恭敬书写碑文

敕授文林郎、原任山西太原府岚县知县、同堂为官的愚弟广东人黄定常恭敬篆写志盖

正文：

训导官郑公，名轴，字正轩，号竹溪，是思皇公的次子，化南公的弟弟。他自幼聪慧过人，襁褓之中便能认识文字。刚会说话时，患上了脾疾。祖母想含饴弄孙，又担心加重他的病情，便禁止给他喂奶。母亲等吃完饭才把他抱来，让祖母眼前有个乐子。郑公一心依恋祖母，每天早晨起来必定问：“祖母吃饭了没有？”祖母说吃过了，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份孝顺友爱，是天生的本性。

童年进入乡塾读书，每天能朗诵上万字，无论是珍贵的典籍、隐晦的文章、高深的祭文、记载怪异的奇书，他都能深入领会其中的精妙，穷尽其中的意趣。他性格沉静，整天端正坐着，从不离开座位。其他孩童嬉笑争辩、喧闹不休，唯独他低头静心，不苟言笑，有见识的人都预料他将来必成大器。

十八岁补为县学生员，文名远扬。恰逢思皇公去世于解州官署，郑公与哥哥扶灵柩回乡，赤足徒步数百里。早晚侍奉祖母，极尽孝心。祖母性情急躁，身边伺候的人都惶恐不安，怕不合她心意。郑公恭敬谨慎，态度温和，唯独能让祖母欢心。祖母病危时，他亲自侍奉汤药，几十昼夜不曾上床休息。祖母去世后，他悲痛过度，瘦骨嶙峋。从出殡到下葬，没有一点疏漏。

过了四年，郑公母亲阎孺人也去世了，郑公悲痛得像婴儿一样，以头撞地、满脸泥土，痛得昏厥过去又苏醒。守孝期满后，他心中仍时时警惕，每次说起母亲就流泪：“我痛惜母亲做了五十年媳妇，从未得到儿女的赡养。”

化南先生主持家政，井井有条，但性情耿直，不愿看人眉眼高低，郑公以温和恭敬辅佐他。化南先生意气风发，视万贯家产如草芥。郑公继承他的志向，勇于仗义疏财，凡是为公益、积德行善的事，花费千金也不吝惜。

本县县令何公创立书院，郑公捐献一百多两银子，聘请刘翔南先生担任经学老师。年末，先生的俸禄不足，郑公又拿出六万钱，作为刘先生回乡的路费。

稷山梁某曾将梁纲所书的屏风赠给思皇公，郑公十分珍爱。后来梁某的孙子来索要，说：“这是我先人的手迹，我想收回永远珍藏”。郑公当即取出交付给他。有人说：“他是想拿回去高价出售。”郑公说：“怎能用小人之心揣测别人呢？”

郑公的文章清秀遒劲，摒弃俗套。但命运多舛，多次科举失利。庚午年才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乙卯年援例试用为训导，所到之处都以端正品行、崇尚礼教为宗旨。他认为研习古学不是为了荣耀，品德充实才是可贵的，不愿做那种雕琢文辞、迎合世俗以求功名的儒生。

任和顺县训导时，召集诸生饮酒论道，引经据典，剖析疑义。对贫寒的读书人，尤其多加奖励提拔。赵建中岁试成绩优异，应当享受廪膳，却因贫穷拿不出一点费用，郑公替他偿还了所有书吏费用。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