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松涛一阵,忽如故人低语,拂过山岗,也拂过那座孤坟。纸钱飞作云,不是轻飘,是沉甸甸的牵挂被风托起,又缓缓落向泥土——仿佛魂魄也懂得分寸,不惊扰,只盘桓。我斟三杯薄酒,不敬天地,不敬神明,只敬一个名字:刘仁古。酒未尽,泪先沾袖,袖角沾了尘,也沾了三十年前他教我辨平仄时指尖的墨痕。风恻恻,雨纷纷,可音容偏在梦里最清——他念“阮郎归”三字时,尾音微扬,像檐角悬着的一滴将坠未坠的春雨。醒来推窗,山色空濛,一杯黄土,真就隔开了晨昏。思深不见人,却处处是人:是旧稿边朱批的小字,是抽屉深处半截断墨,是某年清明我写歪的“祭”字底下,他笑着补上的那一捺。</p> <p class="ql-block">那日黄昏,我携两个孩子去老祠堂前祭扫。青砖缝里钻出几茎细草,香炉里三炷香燃得安稳,烛火在微风里轻轻摇,映着供盘上新蒸的青团、一碟酥梨、半碗清茶。远处山影连绵,雾气浮在山腰,像未写完的一行批注。孩子蹲着摆纸钱,小手认真叠出元宝形状,忽然抬头问:“爷爷写的诗,是不是也埋在这山里?”我没答,只把一炷香递过去。火苗舔上纸捻的刹那,我忽然懂了《阮郎归》里那句“泪痕沾袖尘”——原来最深的祭,不是焚香叩首,是把一个人活成你呼吸的节奏,连孩子问话的语气,都悄悄染上了他的停顿与温厚。刘仁古先生未曾留下宏篇巨制,却把诗心种进寻常烟火:他改我诗稿时说,“祭字下头是‘示’,示者,现也——思念不是藏起来的,是让它在眼前活过来。”</p>
<p class="ql-block">于是今年清明,我不再只烧纸。我翻出他手抄的《白石道人歌曲笺》,在泛黄纸页边空白处,续了一行小字:“松涛年年绿,君诗日日新。”风过书页,簌簌如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