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榆

挺进

说榆

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用嫩榆钱做的“蒸菜”，那是裹着薄薄的面粉蒸熟的时令饭菜，拌上蒜泥、加盐和香油，是春天里独一份的清鲜滋味。等榆钱成熟飘落时，同学们扫起地上干榆钱，装进布袋交到学校。老师说，这些都是榆树的种子，要运往大西北，在荒漠戈壁里发芽生根后，可以长成一片片绿色的屏障。

榆树，从来就与边塞、战争及故土、生存紧紧相连。在古代边关，榆树堪称“军旅之树”，用途极广：粗壮的树干坚韧耐腐，是打造战车、搭建营寨、制作兵器的上好木料；春天的榆钱清甜，嫩叶可食，就连树皮也能救命——刮去粗皮，将内层白皮晒干磨粉，掺在杂粮里便是“榆皮面”，荒年战时，不知养活了多少断粮的士卒。秦将蒙恬北逐匈奴，曾“树榆为塞”，沿边境广植榆树，既成防风固沙的天然屏障，又能阻滞骑兵、暗藏伏兵，形成绵延千里的“榆溪塞” 。

陕北榆林的形成，正与这戍边的榆树息息相关。此地自古为中原与草原的结合部，风沙肆虐、土地瘠薄，唯有榆树等个别树种能顽强生长。明朝设“九边重镇”，在此驻军屯守，期望“榆树成林、遮蔽风沙”，遂定名“榆林”。一座城，因树而名，因守而立，写尽了边塞的苍凉与坚韧。

晋中的土地上，也处处留着“榆”的印记。发现远古大型动物化石的榆社县，与如今的榆次区，名字里都藏着榆的渊源。一说上古炎帝后裔榆罔曾建榆州国，宗社设于榆社，而榆次因与榆社“相次接属”，故而得名；另一说则更直白——古时这一带榆树繁茂、遍地成林，便以树名地。一“社”一“次”，将一株株榆树，种进了山西的地名与文脉里。

榆木之坚，更是刻进了寻常人家的记忆里。过去的榆木家具，极少能用坏。老辈人留下的大柜小箱、高凳低椅，木纹粗粝却结实耐用，磕磕碰碰几十年，依旧稳稳当当。它们盛过衣物、装过粮食，见证过岁月，也载入生活的沉淀，每一道木纹里，都是家的温度与时光的厚重。

人们总爱把顽固、愚笨之人，唤作“榆木疙瘩”“榆木脑袋”，实在是糟蹋了这朴实坚韧的榆木。它从不张扬，却在风沙里立得住、在岁月里扛得久，是生存之木，是守土之木，更是乡愁之木。

在祖国东北，吉林省的榆树市和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的榆树镇，喻示着榆树不怕干旱，更不怕严寒，不如松柏常青，但年年笑迎春风。

至于南海之滨的榆林港，名字里虽也带“榆”，却另有一番来历。一说因旧时沿岸榆树成林，故而得名；也有学者考证，此地古为“椰林”，后因方言音近或文献误记，才渐渐演变为“榆林” 。一株北方的榆树，竟然跨越几千里，在北回归线南边留下同名的印记。榆树早已把“坚守”和“坚韧”的种子，洒遍了华夏的白山黑水水、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