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木棉花，绽放又一春

小和

血色木棉花，绽放又一春

——记“对越自卫反击战”参战老兵王正贵

（清明节，谨以此文，纪念所有保家卫国的英雄们！）

一、新兵

2019年2月17日——那天正是“对越自卫反击战”40周年纪念日，我推开赤水城区一扇普通的房门，窗外竹叶新绿，山茶花红艳，春日的阳光安静地落在茶几上。王正贵坐在我对面，胸前的军功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极了迎春的花蕾。

王正贵是习水县小坝乡的人。1978年11月，十九岁的农家少年穿上绿军装，成了昆明军区某部的运输兵。新兵训练三个月后，炮弹在边境炸响。“第一次听见那声音，”他顿了顿，手掌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腿，吓得发抖，抖得像筛糠那样。”他没说完的是，同他一起入伍的那个十六岁的小战友，就倒在他的眼前，牺牲在血泊里。那一刻，抖的不只是腿了——他端起枪，眼睛通红。

二、班长

战时运输兵不仅运送弹药、给养，有时候还接送伤员，押送战俘，一趟趟地在火线上来回穿梭。道路被炸得面目全非，路边躺着的不只是石头。在枪林弹雨中，他快速成长，当了运输班长，带着车队穿行在“死亡公路”上——硝烟、雷区、随时会落下的炮弹。最险的一次，他们的车队与敌军侦察分队迎头撞上。他凭着对这山形地貌的熟悉，引领车队避开雷区，从一条仅能通一辆车的山间小路带了出来。

他们运输班胜利完成了任务，并且毫发无损，荣立集体二等功。

我问起那次立功的细节，他突然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太阳被灰色的云覆盖了。他的眼神也暗了下来，嘴角动了一下，似乎不想回忆。时间静默了很久，他的眼睛微红，哽咽了一下：“哎，同去的……另外一个运输班的战友，一个都没能回来……永远……永远……留在那片雷区里了……”

三、沉默的丰碑

转业那年，他进了贵州省赤天化集团运输队。方向盘从军车换成货车，一握就是三十年。单位里的人只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司机，还知道他是个退伍老兵，但是没人知道他的柜子里珍藏着几枚军功章。后来企业改制，他退休了，安静地生活着。

2017年八一建军节，社区请他作为老兵代表上台发言。这个平日不爱说话的汉子，在台下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末了在家连干三杯白酒才敢走上台去。他站在台上，声音发颤：“我没得啥子话说得……比起那些永远……永远留在南疆的战友们，我能活着回来，能娶妻生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台下坐着的街坊邻居，泪湿眼眶。是啊，他替牺牲的战友们，好好地活着，守护着一个又一个春天。

四、木棉花开

我向他辞行时，他从旧相册里取出一片木棉花瓣。木棉花早已褪了色，像一团干涸的血迹。那是他从战友牺牲的阵地上带回来的。四十年了，每年清明，他都要亲自下厨弄一桌饭菜，小心翼翼地取出这片木棉花花瓣，斟满一杯杯酒，请战友们干杯。

窗外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了。看着雨丝，我忽然想起1984年，那年我就读初二，正是对越自卫战老山和者阴山战役最激烈之际，学校团支部组织我们给前线战士写慰问信。我们把草稿写好，老师修改后，再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信纸上，并在信的末尾画上一朵家乡的红山茶，信封上写“最可爱的人收”。那时候，我不知道，收到那些稚气未脱、但充满了崇敬的字句的战士，或许就是如王正贵这样的年轻战士——他们用十几岁的肩膀，替我们扛住了一个时代的重量。

春雨大了起来，落在赤水河畔新绿的竹叶上，落在火红的山茶花上，沙沙作响。又一年春天，遥远的南疆，那一棵棵木棉，也开出了如血一般红艳艳的花吧？

那些十几岁、二十出头就牺牲的英烈，还是父母眼里的孩子，却用年轻的生命守护着疆土，守护着和平的阳光；而活着归来的勇士，把勋章藏进衣柜，把硝烟咽进肚里，在这片和平的土地上，沉默地老去。

每一朵木棉花，都是一枚永不褪色的军功章；每一朵红山茶，都是对勇士永不漫灭的思念！

　　（ 初稿2019年2月17日）

（图片来自于网络，感谢拍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