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征文)逃亡

快乐人

<p class="ql-block">美篇号 57735888</p> <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犯下弥天大罪,被通辑、被追捕。惶惶如丧家之犬,恢恢似漏网之鱼,顾不得山高路远,不知道害怕,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逃!逃!逃!快快地逃!” </p><p class="ql-block">踏着满天星斗,乘着月黑风高,我悄悄地潜进公安局长家。</p><p class="ql-block"> 事情发生在1977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在神州大地回荡。我高中毕业,在农村已劳动锻炼两年多了,听到这一消息,“漫卷诗书喜欲狂”,趁着夜晚锁好羊圈门,跑下山来,找到几个同学相聚,以水带酒“干杯”,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大家商量着找资料,借书,复习功课,雄心勃勃,准备迎接高考,接受祖国的挑选。</p><p class="ql-block"> 羊圈成了我的课堂,狮子狗成了我的同学。每天,赶着羊群出门时,我书包里装着高中课本和数理化复习资料。手握着羊鞭,口里在不停地背时事政治、语文精句、公式定理、元素符号。大地为纸,树枝为笔,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着深奥的数学习题,比划着奇特的物理原理,探寻着常见的化学现象。</p><p class="ql-block"> 狮子狗似乎从我身上嗅出了什么气味,发现了我的异常举动,一会儿跑前跑后的遮拦羊群,一会儿来到我的身边,“汪汪”高叫着汇报工作。好在秋天的田野里,空旷苍茫,到处是落叶枯草,已无庄稼,任由狮子狗驱赶着羊群啃吃青草。</p><p class="ql-block"> 晚上,爬在茅屋的土炕上,在昏暗的小油灯下复习功课。常言道:三年荒一个秀才。翻开书本,有时连一些字母符号都不认识了。查资料,看课本,不停地背,不停地写,不停地算,狠不得把一晚掰成两半。这天晚上,看书实在太累了,爬在书本上睡着了,不小心,撞倒了油灯。</p><p class="ql-block"> 守在门口的狮子狗,闻到空气中的异味,看见屋里的火光,用爪子抠着门,“汪汪汪,汪汪汪”的大叫起来。当我从梦中惊醒时,书本在燃烧,炕席在燃烧,屋里弥漫着呛人的浓烟。我急忙摸着舀了两碗水,浇灭了火苗,搂着狮子狗的脖颈,在黑暗与恐惧中睡了一夜。</p> <p class="ql-block">  过了一段时间,大队革委会主任王八旦宣布推荐五个出身好、历史清白的文盲和半文盲准备参加高考,“地、富、反、坏、右”子女一个也不让报考。”这犹如一声睛天霹雳,当时就把我震懵了。我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命咋这么苦?在农村三年,什么样的苦活累活全干到了,改造、改造,锻炼、锻炼,何日才是个头啊!我抱头痛哭,用头撞墙,血流满面。我的大学梦彻底破灭了。</p><p class="ql-block"> 王八旦听说我对大队革委会的决定不满,不好好放羊,偷偷的躲在羊圈里复习功课,准备强行参加高考。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张志华,我看你是屎壳螂掉到尿盆里,还以为在漂洋过海哩,不要以为你在报刊上发了几篇文章,就是飞机上挂暖瓶哩——高水平,我看你是提得碌碡打月亮,不知天高地厚,一个‘黑五类’儿子竟然想考大学,哼!连门儿都没有。”很快我被从放羊岗位上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当时“农业学大寨”运动如火如荼,我被编在大队农田基建队里日夜奋战,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时撩拨着我的心,但我这个反革命的“狗崽子”却无权报考,更没时间复习功课。我从烂书堆里找出了搁置几年的课本,拿到地头,利用拉土的间歇时间看书、背公式,用树枝在地上演算数学习题,由于脑子里装得全是概念、公式、习题、符号,人在工地心在书,整日半痴半傻,有时走路碰到墙上,有时将车子推进壕沟。朋友刘二讥笑我道:“念你大的那毬着有啥用呢?你爸爸书读了一肚子两胁巴,到头来还是个反革命分子。”当时“四人帮”虽已打倒快一年了,但这里阶段斗争的弦丝毫没有松。</p><p class="ql-block"><b> 移山组成突击队,披星戴月洒汗水。</b></p><p class="ql-block"><b> 号角吹得东方白,月牙惊跌西山背,</b></p><p class="ql-block"><b> 挑灯夜战眼发黑,和衣解困田头睡。</b></p><p class="ql-block"><b> 酣梦不觉晨风凉,露珠依稀慈母泪。</b></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推着架子车奔跑着倒土时,竟连人带车子摔下了五 米多高的地边埂,人虽没受多重的伤,但摔断了一根车辕。我的行为被王八蛋视做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说我是消极怠工,故意破坏“农业学大寨”,学习反动知识,妄想伺机变天,恢复地主资产阶级已经失去的天堂。于是上挂下联,大会批、小会斗,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白痴英雄,学习有罪,多少次我对着苍天哭喊,对着大地流泪,天生我材有何用?</p><p class="ql-block"> 正在万般无奈之际,遇见了我的一位中学老师,他告诉我:“四人帮”已经覆灭,凭着手上老茧上大学的时代早已过时了,今年高考主要看成绩,不再实行推荐上大学,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对!我一定要考上大学。</p><p class="ql-block">趁着吃晚饭的机会,我怀揣课本悄悄逃出了家门。</p><p class="ql-block"> 张志华逃跑了!这消息像一条爆炸性新闻在小村传播着,当时谁破坏“农业学大寨”谁就是现行反革命。我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逃跑自然被看作反革命行为。王八旦立即决定通缉我,派出民兵小分队四处追捕,叫嚷着要对我实行最严厉的无产阶级专政,予以重点打击。此刻,我却安然无恙地藏在公安局长家里。 </p><p class="ql-block"> 民兵小分队一连搜捕几天,都没有找到我的下落。王八旦怒羞成怒,召开群众大会,组织人对我进行缺席批斗,并声称:“只要共产党掌权,他姓张的就别想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会后民兵连李连长问王八旦道:“王主任,听说张志华学习很好,万一他考上大学咋办?”</p><p class="ql-block"> 王八旦恶狠狠地说:“哼!咋办?斗大的麦子要从磨眼里过,阶级斗争还讲不讲?政审是干什么的?大队在他的政审材料中,只要加上:此人是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我看哪个大学敢录取他?一巴掌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笑话,一个反革命的狗崽子也想进大学,再敢乱说乱动,咱就送他进监狱。李连长,你去准备一份逮捕法办张志华的材料。”</p><p class="ql-block"> 李连长问道:“给他定个什么罪名呢?”</p><p class="ql-block"> 王八旦道:“破坏集体财产,破坏农业学大寨,消极怠工,逃跑,不服从领导,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擅自报考大学,企图复辟资本主义……你说,这哪一条罪名不够法办的条件?材料准备好了,等碎狗日的回来了,找亇机会,先捆他几麻绳,再送进大牢,让他蹲在监狱里去做大学梦吧!”</p><p class="ql-block"> 这天上午,我去供销社门市部买墨水,忽然有人在身后猛然抓住我的肩头,大喝道:“张志华,你好大的胆,咱村的民兵小分队正四处抓捕你,你竟然在这里逍遥,走,跟我见官去。”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抓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好友刘二。我正想问个究竟,刘二用手捂住我的嘴巴,说道:“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和刘二来到一个僻静的墙角。刘二说:“张志华,这次你闯下大祸了,大队派出民兵小分队,分几路追捕你。李连长和马会计正在整理逮捕法办你的黑材料!你赶快逃吧,逃往新疆或者西藏,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这鬼地方了。”我坚定地说:“我不逃,我要参加高考,至于结果如何,只好听天由命了。”</p><p class="ql-block"> 公安局长的儿子和我是高中时的同窗好友,他们父子对我关怀备至,积极支持我复习功课,备战高考,不仅管吃管住,而且还为我借书籍,找资料,买笔墨纸张,打探消息,不似亲人胜似亲人。</p><p class="ql-block"> 白天我一头扎进书堆,只感书中乾坤大,过眼白驹短;晚上睡在床上就心惊肉跳。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年代,张志新只说了几句坚持真理的话就被子割断喉管,残遭枪杀。我若是被王八旦抓住,不是打个半死,最少也得捆几麻绳或者送进大牢。</p><p class="ql-block"> 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六盘山,不仅悲上心头,面对苍天默默地呼喊着:“可怜我还没摸着大学门的边,有人已经为我把监狱门打开了一半。我的命为啥这么苦呀?<b>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独立山前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三更抚枕难人睡,自是惊魂夜不眠。”</b></p><p class="ql-block"> 翻开书本,复习了多半夜,天蒙蒙亮时,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梦中见爸爸一脸怒气的向我走来,开口骂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人才,没想到你是个熊包,软蛋,遇到一点挫折,就哭天怨地。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屈原遭流放而做《离骚》,自古雄才多磨难,你知道吗?你若考不上大学,这辈子都就不要回家。”</p><p class="ql-block"> 一觉醒来,揉揉干涩的眼睛,想着梦中的情景,似有所悟,哦!爸爸这是借梦说事,对!我一定要考上大学。</p> <h3></h3><h3></h3><h3></h3><h3> 距离高考仅一个多月时间了。常言道:三年荒一个秀才。翻开书本,有时连一些字母符号都不认识了。问同学、问老师、查资料,不停地背,不停地写,不停地算,狠不得把一天掰做两半。晚上累了,常常以古人“头悬梁、锥刺骨”的精神激励自己,开始打瞌睡时,就用冷水洗头洗脸,实在不行了,就用银针扎人中穴、印堂穴、四白穴、率谷穴。面部银针闪动,脑中知识奔涌。手端着饭碗,眼还在看化学元素周期表,蹲在厕所里还在背政治,有一次竟然睡着在厕所里。一个月头发长了三寸,体重下降了几斤,凭着常人难以想像的毅力,硬是将高中课程全部复习了一遍。</h3><h3> 过度的劳累和体力透支,快到高考时我终于病倒了。十二月的寒风吹得人浑身打颤,我客居同学家中准备参加高考,穷得身无分文,一无钱、二无治疗条件,更不敢走出门去看病,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坚持复习。</h3><h3><b> 1977年12月10号,我强咬着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考场时,正患着重感冒,高烧到三十八九度,头痛的快要炸了。在考理化时,不争气的身体忽然打起了摆子,时而烧得眼冒金星,时而冷得浑身打颤,手颤抖的连笔也拿不稳,我不时用手掐着大腿上的肌肉,以此来刺激神经,使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坚持、坚持、再坚持,绝不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用牙齿咬破了舌尖,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直流。监考老师见我大汗淋漓,血污满面,身体不停的颤抖,关心地问道:“这位同学你是不是病了,能不能坚持考试?”我顽强地点了点头。最后一道物理题终于做出来了,但就在此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我却右手颤抖着没有将答案从草稿纸上抄到试卷上,抱着终生遗憾离开了考场。</b></h3><h3><br></h3><h3><br></h3> <p class="ql-block">妙笔生花砚中开,天降甘霖遍九垓。</p><p class="ql-block">荡净劫灰求真佛,再筑师魂育英才。</p><p class="ql-block">杏林雨露乘春转,教坛活水动地来。</p><p class="ql-block">遥祝红颜同沾泽,侧耳喜听惊蛰雷</p> <p class="ql-block">  高考结束了,盼星星,盼月亮,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终于张榜公布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太阳落山时,听说高考成绩下来了,究竟考得怎么样?怀者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期盼中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从炕上爬起来,准备进县城看成绩,开门一看,天空下着鹅毛大雪,天和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顾不得天冷雪大,我穿上那件放羊时穿得烂毡袄,顺手抓起放在一边的破毡帽戴在头上,踏着崎岖的山道,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路程,到县城时已快十二点了。</p><p class="ql-block"> 雪停了,太阳钻出云缝,释放着温暖的光辉。只见教育局门前的一堵墙上贴着公布高考成绩的大红榜,红榜下,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我拼命地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大红榜上张志华的名字赫然位居第一名。看榜的人们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张志华是谁家的孩子?真了不起,在几千名考生中,他夺了状元。”旁边的一个中年人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县长家的孩子就是书记家的孩子,凡正不是咱老百姓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一位老大爷反驳道:“什么县长家的孩子,听说张志华是一个放羊娃。”又有一位妇女说道:“你老人家怕是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吧,放羊娃要是能考个状元,我家的那条狗也能考上状元。”</p><p class="ql-block">这时,正在看榜的一位高中同学看见我了,大声说道:“大家看,他就是咱们县上今年的新科状元张志华。”人们“唰”的把目光投向了我,看着我这身比叫花子还穿得破烂的衣服,齐声问道:“你就是张志华?”</p><p class="ql-block"> 望着优异的成绩,我泪流满面,放声大哭。我要把积压在胸中的苦难哭出来,我要把这十多年的艰辛哭出来,我要把参加高考的委屈哭出来。有人以为我像《儒林外史》中的范进——高兴疯了,又是撕耳朵,又是捶肩膀。一位老大娘眼睛里闪着泪花劝道:“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有道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一辈子最高兴的时候,你应该笑,开心的笑才是呀!”听了大娘的话,我止住了哭声,昂首挺胸地走出人群。</p> <p class="ql-block"> 参赛作品投稿至【情感领域美友之家】美友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