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家门前,那株红梅开了。</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正月二十,恰逢三八妇女节。天地间还带着早春的清寒,我与爱人一同带着近年常随我们在小镇生活的九十六岁老父亲,回到村里的老家。车至老家一里开外,远远便望见——满树嫣红,像一团火烧云落在村庄庭院旁,烧得那样烈,那样暖,把灰蒙蒙的早春天都映亮了。</p><p class="ql-block"> 下了车,走近些、再近些。那红便扑面而来——不是一朵一朵地开,而是一树一树地燃。枝枝杈杈上,密密麻麻全是花,像憋了一冬的话,终于赶在春风里说了个痛快。有的含苞,丹砂点点,攒着劲儿要往外挣;有的半开,羞怯怯地探出半边脸儿;有的全放了,大大方方地把心摊开给人看——五瓣嫣红围着一簇淡黄的花丝和花药,素净里透着热烈,热闹里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微风轻起。轻轻的,柔柔的,是早春特有的风——还带着霜晨的凉意,却已经有了暖的意思。那风从嫩嫩菜苔的头顶吹来,从青青麦苗的垄上吹来,穿过水泥路道,一头撞进梅树里。满树的花便活了,颤颤地点头,簌簌地低语。有几瓣经不住风撩,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红砖铺成的入户路上,落在墙根的苔痕上,落在老父亲帽檐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树,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柔和。</p><p class="ql-block"> 香也来了。先前是被风压着的,若有若无,像隔着帘子闻见的一点茶香。这会儿风一过,那香便丝丝缕缕地漫开来,钻你的鼻子,润你的喉咙,一直沁到心底里去。这香不浓不烈,却韧得很——是那种能穿过霜雪的香,是忍了一冬才肯吐出来的香。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清冽冽的甜,人便醉了几分。再吸一口,便觉那香不是从花上来,而是从老树的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沉和光阴的厚。</p> <p class="ql-block"> 我抚摸着老梅树。三十多年长成碗口粗的树干向着入户行道微微曲弯,形成了优雅的弧线,犹如守礼的兵卒,时刻躬身,迎候每一位往来的客主。这姿态,温厚端庄,在岁月里静静伫立,守着一方庭院,候着一季春风,更候着一次次回家的亲人。轻抚老干,皴裂的、深沉的,树皮上刻满岁月的纹路。可就是这看似枯槁的老干,正把一树的养分往上送,把一树的红往上举,举成满树嫣红,举成满天春色。这棵红梅品种,叫“骨里红”——从根到梢,木质与皮层之间,皆是深紫泛红。红在骨里,暖在心上,这暖意不是浮于表面的娇妍,而是刻进生命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宽阔如盖的树冠,花枝繁茂。我踮着脚、仰起头,指尖刚碰到花瓣,凉意便传过来,那凉不冰手,是春水初温的凉,带着露水的润。花瓣薄薄的,光一照便透了,能看见红在里头流淌,像血脉,像心跳,像这老树积攒了一冬的热,正一点点往外吐。</p><p class="ql-block"> 老父亲也移步到树下。他眯着眼望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于轻声说:“这棵树去年怎么没看到开花啊,今年开得这么红?”</p><p class="ql-block"> 爱人温声应道:“是去年花期你没回来看啊。”</p> <p class="ql-block"> 这话落进风里,梅枝微微一颤,又落下几片花瓣。我站在一旁,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哪里是简单的应答,分明是一颗滚烫的孝心在呵护着父亲日渐模糊的记忆。父亲哪曾记得,去年的梅树也如往年一般,开得轰轰烈烈。只是岁月这把刀,削去了他记忆的枝丫,留下了一些空白。而爱人,她没有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让父亲陷入“老了,记不得了”的失落与自责中。她用一句巧妙的谎言,将“遗忘”巧妙地嫁接在“未归”上,让父亲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对家中万物了然于心的主人。</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世间至善,往往不是皆大欢喜的“对”,而是心照不宣的“容”。这梅树的暖在骨子里,而爱人的暖则藏在言语中,两者无声交汇,织成了这早春最温柔的一幕。</p> <p class="ql-block"> 我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沟壑却因这句话而舒展开来的脸,忽然觉得,这棵“骨里红”梅树,何尝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写照?父辈是那深埋地下的根,沉默而坚韧,撑起了整个家的过往;我和爱人是那粗壮的树干,承上启下;而孩子们,便是那繁茂的枝叶与花朵,在阳光下尽情绽放。如今,父亲的记忆虽如秋叶般飘零,但爱人的那句“谎言”,却像春天的暖阳,护住了父亲心中那份老者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吹落一阵花雨,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红雪。那香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把整个庭院都灌满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应和着花枝的轻颤。阳光温暖地照下来,满树的花都镀上一层金,红得发亮,亮得烫眼。老父亲还立在树下,树枝花影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仰着脸,像在嗅那香,又像在看那花,又像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着。</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便是生命最圆满的样子——梅开,人归,梦亦如初。</p><p class="ql-block"> 春风年年会来,梅花年年会开。只是今年这一树嫣红,与父亲的身影相映,开得格外深,格外沉。那繁花深处,藏着爱人一句温软的谎言,也藏着我们不忍惊扰的深情。这满目的嫣红,既是老梅树对归人的致意,更像一封无声的家书——它说,纵使记忆的枝头偶有荒芜,总有人愿做那护花的春泥,守着你心底那一树永不凋零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这株骨里红,它依旧像往年那样,燃成一团火,映亮春空,也照亮亲人归途的路。它不言不语,却守着岁月,守着家,守着爱,将浑身骨里的红,化作人间最深的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