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天心阁

清清白水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心阁去过很多次。有陪家中老人去的,老人走得慢,一路上指指点点,说些陈年旧事;有带孙儿去的,孙儿满城墙跑,追着蝴蝶不肯歇;也有自个儿闲来无事去的,在阁上坐半天,看云看来来去去的人。但最走心的,是2023年秋天陪一位江苏朋友游访的那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秋深,朋友从江阴来。说是朋友,其实是我当年任职公司的客户,因为业务往来渐渐熟了,竟成了能谈天说地的朋友。退休后他说想看看长沙的老底子,我很高兴在长沙接待了他,天心阁便是我带他去看的“老底子”之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穿过简牍博物馆旁的巷子,远远就看见一段褐红色的城墙卧在高处。墙不高,却厚实,墙砖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蕨草。朋友摸了摸那些老砖,说:“这怕是明朝的东西吧?”我点点头。其实我也说不准哪块砖是哪朝哪代的,只知道脚下的这段城墙,是长沙城里最后的老城墙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登阁的路很缓。青石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种温润的踏实感。朋友走得慢,不时停下来看墙上的炮眼。那些黑洞洞的缺口,是咸丰年间太平军攻城时留下的。西王萧朝贵就死在阁下,一颗炮弹从城上飞下来,夺了他的命。朋友听了沉默半晌,只轻轻说了句:“那时候的仗,打得真近。”</p> <p class="ql-block">  阁楼是重修的,三层高,碧瓦飞檐,立在城墙上越发显得挺拔。朋友问这是不是原样,我说是也不是——原阁早在1938年的“文夕大火”里烧光了,现在的是1983年按老样子重建的。他听了又摸摸柱子,说:“那也超过三十多年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凭栏远眺。南边是高楼,东边也是高楼,只有西边隐约能望见岳麓山的轮廓。正想指给他看,目光却被阁下西边的一处景致牵住了——那是一口青铜大钟,悬在一道断壁残垣造型的横梁下,远远看去,像一幅定格的旧照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去看看。”朋友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近了才看清,那横梁是铸铜的,故意做成断壁的样子,裂口参差,仿佛真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摧折的。钟就挂在这断梁上,钟身是青铜的,铸着古朴的夔龙纹,沉甸甸地垂着,纹丝不动。底座铺着仿古的麻石,周围散落着一些砖块和砂砾,像是大火刚熄、废墟未清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绕着钟走了一圈,问:“这是纪念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是文夕大火。1938年11月,日本兵还没打到长沙,城里却自己烧了起来——为了不给敌人留下物资,放的火。没想到火势失控,烧了三天三夜,两万多人在火里没了命,全城十之八九的房屋化为灰烬。天心阁也就是那回烧光的。这钟是2005年立的,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的时候,重两吨八,算是给那场大火一个迟到的交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点点头,又低头看脚下的碎石,好一会儿才说:“这地方设计得好,站在这儿,能闻到焦糊味似的。”他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碎石,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原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在钟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钟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悬着。我忽然想起陪老人来时,他们也在这钟前站过,老人说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在老家听说过长沙城里发大火烧了个精花,其是造孽了啊。带孙儿来时,孙儿问这钟怎么不响,我说有些声音不是用来听的,是让人记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们又登上阁楼,在廊上凭栏。朋友忽然问:“你来过这么多次,每次一样吗?”我想了想,说不一样。陪老人来,看的是从前;带孙儿来,看的是往后;自个儿来,看的是当下。但今天陪你来,好像把从前、往后、当下都看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我指着远处的城墙说,“这里的故事也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清朝乾隆年间,城南书院搬到城墙下,天心阁就成了文人墨客常来的地方,他们在这儿吟诗作画,有个叫熊祖龄<span style="font-size:15px;">【1】</span>的,写过一首《高阁插云》——”我顿了顿,念道:“‘岩峣百尺挂城头,万里潇湘一望收。月下飞鸿频渡影,和云叫断洞庭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静静地听着,望了望眼前的山水,说:“古人看的是万里潇湘,咱们看的是高楼大厦,可站的地方还是同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我说,“再往前,辛亥革命前,同盟会湖南分会的人在这儿开过秘密会,商量怎么推翻帝制。后来毛泽东在第一师范读书,也常和蔡和森他们来,就在这城墙上讨论天下大事。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出头,想想真是热血的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没接话,只是望着远方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这阁子,见过多少热血的人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阁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阁楼的飞檐上,那一片片碧瓦闪闪发光,像是刚从火里重生。阁下的警钟静静悬着,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朋友回了江阴,我们还一直保持联系。有时候通电话,他还会提起那天的天心阁,说那是他见过最沉得住气的古迹——不高不矮地立在那儿,把千百年的故事都收在砖缝里。如今我们都老了,各自在家颐养天年,偶尔翻出当年的照片,还能想起那天城墙上吹过的风,温温的,软软的,像秋天最后一点暖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附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熊祖龄:一作熊祖熊,字幼绎,清湖南善化(今长沙)人,乾隆三年(1738)举人,曾任广西灵川知县、永康知州。其作《高阁插云》《麓屏耸翠》《疏树含烟》《池塘夕照》四首诗,共同描绘天心阁四景致。</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高阁插云</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岩峣百尺挂城头,万里潇湘一望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月下飞鸿频渡影,和云叫断洞庭秋。</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麓屏耸翠</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湘城车马日纷纷,历落烟花逐楚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西岸麓峰相对出,青葱长自叶氤氲。</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疏树含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碧纱映处影朦胧,幂历疏林静远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才信江城如画里,好教摩诘入图中。</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池塘夕照</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清波绿草媚城隈,梦里春生送酒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爱夕阳斜照里,楼台倒影入池来。</span></p> <p class="ql-block">(本文部分图片取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