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海峡

書園心語

　　清晨，我照例沿着万绿园北侧的滨海步道慢跑。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扑在脸上，远处琼州海峡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像铺开的一匹未染的素绢。

海平线那边，几艘货轮正缓缓移动，船身被初阳镀上淡金，仿佛从历史深处驶来——郑和的宝船队曾带着青花瓷从此处启程，如今的巨轮载着新能源汽车与热带水果，驶向更远的港口。

我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喘口气，看世纪大桥的钢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桥下南渡江的水正汇入海峡，奔流不息。五指山来的水，万泉河的水，最终都成了琼州海峡的呼吸。

我掏出保温杯喝一口热茶，茶香混着海风，忽然觉得，所谓“自贸港”，不过是这片海千百年来一直做的事：迎人，送人，通有无，不拒远近。

海面并不总是这般温顺。往年台风过境，我站在同一处栏杆边，看浪头卷着白沫撞向防波堤，碎成千堆雪，又退回去，像在反复练习一种古老的进退礼仪。渔民说，海峡最窄处不过十九公里，可风一来，水一急，小船便不敢轻易横渡——它从不因距离短而失却分量，反倒因太熟稔于往来，才更懂得何时该收帆，何时该扬旗。

岸边几株老榕垂着气根，枝干虬曲，树影斜斜地铺在步道上，像一道道未写完的批注。树影里偶有晨练的老人收拳吐纳，也有赶早班轮渡的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在脸上，与远处货轮桅杆顶上闪烁的导航灯遥遥呼应。同一片海风，吹过古人的竹简，也拂过今日的电子屏；同一道潮汐，曾托起沉甸甸的香料与青瓷，如今托起集装箱里整整齐齐的光伏板与榴莲冷链箱。

我继续往前跑，步道渐渐收窄，一侧是海，一侧是滩涂。退潮后的泥滩上，弹涂鱼倏忽跃起，又钻进黑褐色的湿泥里；几只白鹭单腿立着，颈子弯成问号的形状，静静守候。它们不关心什么“封关运作”或“RCEP”，只认潮时，只认盐分，只认这水与陆之间千年不变的呼吸节律。

往事如烟，大海——它有脾气，有记忆，有来路，也有去向。它记得汉代徐闻港的帆影，记得宋代琼州军民抗元时沉入水底的铁锚，记得1950年木船打军舰的浪花里溅起的火光与呐喊。它不说话，但水纹是它的笔迹，潮声是它的语调。

如今，新修的海底光缆正从这里潜入深蓝，无声传递着代码与订单；跨海高铁的前期勘探船在远处划出细长的白线；而就在昨天，我还在朋友圈看见一位澄迈的阿公，用抖音直播卖自家晒的鱼干，镜头一转，身后就是晃动的、泛着碎金的海峡。

我放慢脚步，海风忽然一紧，把保温杯盖吹得轻轻“咔哒”一声。我笑着拧紧它，心想：这海啊，从来不是什么待开发的“蓝海”，它早就是一片活的史书，一页页翻动，不疾不徐，只等你俯身，听见它浪尖上的平仄，和泥滩下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