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1979年,包产到户的春风吹进村子的时候,父亲母亲才50岁。他们扛着锄头上山开荒,仿佛要把前半辈子使不尽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五六亩新开的荒地上,父亲认为是最好的沙壤土,种植花生最适宜。母亲信他的话,每年开春就下种。每年花生的产量有三四千斤之多,在屯里数得上头几位。母亲逢人便说,话里带着笑,笑里藏着累。她的腰却一年比一年弯,手上的茧一年比一年厚。但是从没有一句抱怨,每天还未亮,她就起来干体力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p><p class="ql-block">我是恢复高考后,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那年秋季收到录取通知书走出大山时,母亲站在村口,眼睛里含着泪,嘴里却说:“去吧,好好读。”此后几年,老二、老四也都考上了——老二去重庆的中专,老四考进了省里的财经学院。家里接连出了三个读书人,乡亲们见了父亲都竖大拇指。但父亲只是一笑而过,然后又低头开始干活。他知道,地里的收成就是学费。</p><p class="ql-block">八九十年代的村子热闹得很。早晨曙光初现,鸡鸣之声就从各家各户院落里此起彼伏地传出来,接着便是狗叫、牛哞、猪拱圈门的“哼哼”声,合在一起就成了喧闹的晨歌。太阳升起来了,炊烟就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袅袅上升,一缕缕纠缠在一起,把整个村子罩在了一片浓浓的烟火气之中。田埂上、晒场上、村前的石板桥上、巷子里,到处都是人——老人端着茶碗在树下闲谈,妇人提着潲桶去喂猪,小孩追逐着鸡鸭满院跑。家家户户的粮食储存充足,家禽成群,日子虽不算富裕,却过得热气腾腾、有滋有味。</p> <p class="ql-block">七八月的天,蓝得发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花生要收了,玉米要掰了,稻谷要割了,田里还要插秧,样样都赶着,样样都耽误不得。每到寒暑假,我们都会回家参加劳动,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地里,那热火朝天的劲头比太阳还要热烈三分。</p><p class="ql-block">收花生最费事。从家到地里要走半小时的山路。早晨七点钟,母亲把蒸好的红薯装在篮子里,一壶凉茶挂在扁担上。还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一般由我去携带。花生地里,人蹲成一排,先拔、后摘、再装筐。母亲的手松开了,花生便全然挣脱了她的手,根系上挂着白白嫩嫩的果子。父亲后面摘,手快得像鸡啄米,一边摘一边念叨:“今年花生好。”我们兄弟四人站在两旁,汗珠儿顺着脸颊往下流,掉到干裂的黄土地上。收音机开着,正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弟弟跟着哼唱,唱到走调时,大家都笑了。母亲笑完了又说:“专心干活。”可她自己手里的活分明也慢了半拍。</p><p class="ql-block">那天正好收花生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父亲抬起头来喊道,“赶快!”,然后大伙齐心合力把散落在地上的花生集中起来,在上面用塑料布一盖,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粮仓”。等到一切收拾停当,一家人就围坐在树下,被淋得全身是水,你看我,我看你,一副狼狈相。母亲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红薯,一人发给一人。那天的红薯格外甜。</p> <p class="ql-block">收花生七天,收玉米五天,最后是门口的稻谷。三亩稻田就位于家门口,收割方便,可是活不轻。我们三兄弟负责收割。打谷机吱嘎声中谷粒四溅。父亲掌着打谷机,脚踩踏板,手捧稻把,动作协调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母亲在身后捆稻草,腰弯下去,直起来,一天要重复几百次。</p><p class="ql-block">晒场上最辛苦的活是母亲做的,最操心的是天气变化。每当夜里听到雷声,她第一个起来叫我们收粮,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等收完粮食,雨就哗哗地落下来。母亲站在门里,长长叹了口气:“还好收得快,没有被淋雨。”</p> <p class="ql-block">那年代,家里还养有一头老母猪。它是母亲的心头肉,一日三餐都喂得精心。一年下两窝崽,一窝八九只,胖嘟嘟的,粉红粉红的。小猪长到两个月左右,首先要挑选两头好的留下来养,其余的垃到集市上卖,这笔钱便是我们四兄弟的学费和生活费。而留下的两头猪圈在后院,一天天长大。到年底时,已养的膘肥体壮。</p><p class="ql-block">杀年猪,是腊月里盛大事情。前一天,母亲就忙着泡黄豆做豆腐、晒干菜,炖杀猪菜。杀猪那天,天刚亮母亲就烧一大锅滚水,热气腾腾的,整个院子都暖和起来。母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被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但是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杀猪的族兄弟来了,我们几兄弟在旁边瞧热闹。</p><p class="ql-block">最热闹的是吃晚饭。新鲜猪肉、猪血、猪杂、自家种的白菜、萝卜,炖出一锅热乎乎的饭菜。一家人围着一起吃饭,吃得满头大汗。父亲饮两杯米酒之后脸色红润,声音越发响亮,谈起了今年的收成及来年怎样做。母亲在旁听之,笑之,不时往我们碗里夹肉。弟弟们争抢着吃猪血肠,嘴上流满了血红色的汁液,引来大家一阵欢声笑语。那一刻,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能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家里最好的收成就是卖花生钱、卖猪崽钱。我师范毕业后在镇上教书,每月工资寄回老家大半,老二、老四的学费生活费,全靠一袋袋扛到粮所的花生和养母亲攒下的猪崽钱。</p> <p class="ql-block">家里最好的收成就是吃上饭,然后是卖花生钱、卖猪崽钱。我师范毕业后在镇上教书,每月工资寄回老家大半,老二、老四的学费生活费,全靠一袋袋扛到粮所的花生和母亲攒下的猪崽钱。</p><p class="ql-block">卖花生是家中的大事。吃完早餐,全家人把花生装袋,每袋五十斤。父亲借来板车,装上袋捆好,父亲在前面拉着车,我和弟弟跟在后面。家到镇上粮所有六七里路,要走一个小时。验收员叫打开袋口,判定它的品质档次。价格好时,两千多斤花生可以卖上一千多块。父亲数钱很慢,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完之后再数一遍,最后小心地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看着他那被太阳晒黑了的脖子,我突然感觉到了,那一袋袋花生换来的每一分钱,不单只是学费和生活费,还是父亲挺直的脊梁,是母亲灶火前的光,是整个家庭挤在一起熬过苦难的全部底子。回去的时候,父亲会买几斤肉,称几斤糖,算是给一家人一个小小的犒劳。</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山上的三华李也开始挂果了。上百株李子树,在春天开花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在夏天结果的时候红艳艳挂满了枝头。收成好时,每年有三四千元。</p><p class="ql-block">一年算下来,卖花生、猪崽和水果,收入七八千。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中期,老三夫妻俩到县城做生意,家里的田地便租给族兄弟耕种。我们四兄弟相继成家,各谋出路。从此,山上花生地越来越荒,李子树也变得衰老了。父亲母亲老了,不能再扛起锄头,也不再养猪了。只有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还放在老屋厅堂的桌子上,落了灰,拧开还可以响,声音沙沙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p><p class="ql-block">两千年后,随着大量的青壮年外出务工,山地不再有人耕种而荒废,野草疯长,把原来踩出来的路全盖了,把人们劳作过的地方也遮住了。</p><p class="ql-block">我偶尔回到老家时,站在老屋门前看那片山,草很深,当年的花生地已经分辨不出哪一块了。屋后猪圈塌了,只剩半截土墙,长满青苔。可到腊月,只要听到哪个地方杀猪的气味,便常常梦见一家人围在地里笑呵呵地谈着家常,听见收音机的沙沙声,看见院子里大锅咕嘟嘟冒着的热气,父亲拉板车时弯下的背,母亲灶火前映红的脸,弟弟们抢猪血时的笑声……一个个画面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那个时代的暖人场景。</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种的是花生、水稻和水果,养的是猪,收获的是比什么都丰富的生活。一家人的心就像花生一样,在一个壳里紧紧地挤在一起,虽然小,但是暖;像腊月的杀猪菜一样,烩在一处,越煮越香,越煮越浓。一直到几十年后,仍可以从记忆深处飘出香味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