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丹岛的＂金＂与＂蓝＂

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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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在一片该有椰林树影的地方，撞见了一片“沙漠”。

2月21日，从新加坡坐船，一个小时就到了印尼的民丹岛。很多人都叫它“新加坡的后花园”，我原本以为，后花园嘛，无非是些修剪整齐的花花草草，安安静静的那种美。可我心里惦记的，却是岛上另一个地方——一个叫“黄金沙丘”的所在。听说那里有沙，有湖，沙是金的，湖是蓝的，蓝得像假的。

我就想亲眼看看，一座热带海岛，怎么藏得下一片沙漠？

那天下午，我包了辆车往岛里头开。窗外的景儿一点点变，先是那些度假村，后来越来越野，两边全是密匝匝的热带树，大叶子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正看着，车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绿就没了——换成了满世界的黄。

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脚底下是实的沙土，被太阳晒得滚烫，泛着那种温温的赭金色。风把沙面吹出一道一道的细纹，像大地的掌纹。远处有几棵枯树，光秃秃地立在沙脊上，枝丫朝天伸着，也不说话。没有鸟叫，没有浪声，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我正发愣，向导是个本地人，看我那傻样就笑了。他说，你别看这地儿像沙漠，其实以前是个矿场，挖沙挖矿的那种。后来不挖了，机器撤了，人就散了，剩下这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日子久了，太阳晒着，雨水冲着，它自个儿慢慢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比真的沙漠还像沙漠。

我弯腰捧了一把沙，热乎乎的从指缝里往下淌。那一刻忽然觉得，我捧的不是沙，是时间。

就在这满眼金黄里，我一转身，看见了那个蓝。

那蓝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翻过一个小沙包，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沙丘怀里。蓝得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颜色，近处是浅浅的透亮，带着点绿意，越往中间越深，最后凝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蓝，跟宝石似的。

向导说这湖叫“蓝色的绿洲”。水里头有矿物，雨水把那些矿泡化了，就染出这种蓝。太阳直直地照下来，风一吹，满湖的蓝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顺着沙坡往下出溜，一直溜到水边。脚一沾水，透心凉——跟沙子上那烫劲儿正好打了个照面。这水原来是个矿坑，雨水积年累月攒下的。它就这么静静待着，用这一汪的蓝，照着天，照着沙，照着每一个来看它的人。

我在水边坐了好久，奢侈地泡在油画般的风景里。看云彩的影子从沙丘上慢慢移过去，看湖水一会儿蓝一会儿绿，又一会儿变回蓝。那会儿就觉得，这儿的时间，好像过得比别处慢。

后来我爬上最高的那座沙包，往下一看，彻底傻了。

右边是金黄金黄的沙海，一浪一浪的，干得冒热气；左边是蓝得让人心颤的湖，清清冷冷的，像盛着一汪眼泪。再往远处瞅，还是民丹岛本来的样子——那绿，绿得厚实，厚实得像是能拧出汁水来。

金与蓝在此极致碰撞、交融，共同酿成了这片独一无二的“南洋秘境”。

一个烫，一个凉。一个干，一个湿。一个是从地底挖出来的，一个是天上落下来的。它们本不该在一起，却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长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样子。

有个生活在当地的华人小孩蹲在沙坡上玩，我问他：“这地方好看吧？”他抬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好看，但是我妈妈讲，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大坑。”

他这句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我们现在眼里的奇观，在本地人记忆里，不过是一个大坑。那些游客争相拍照的蓝，是矿坑里积了几十年的雨水。那些层层叠叠的沙丘，是挖出来的渣土堆成的。这片“沙漠”，根本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一个疤。

可就是这个疤，在时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样子——长成了金，长成了蓝。

那些被挖开的土地，没有抱怨，没有记恨，就那么在日升月落里，自己慢慢长着。雨水来了，它就接住；太阳来了，它就晒着。一年一年过去，矿坑变成了蓝湖，渣土堆变成了沙丘。它用自己长出来的美，原谅了当年那些人。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来这儿的意义。不是为了看一片“假沙漠”，也不是为了拍一张“蒂芙尼蓝”发朋友圈。而是想看看，时间到底能把一个伤疤，变成什么样子。

答案是：它能变成金，变成蓝，变成让所有人都惊叹的美。

走的时候，我又捧了一把沙。这回，那沙还是热乎乎的，但我觉得，它不只是时间了。它是这片土地教会我的一堂课：活着，就要像它一样，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要在自己的日子里，慢慢长出光来——长出属于自己的＂金＂，长出属于自己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