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杨柳头

南海

      “杨柳头”是我家乡广东海丰的俗称，学名岗松，别名扫帚子、蛇虫草、扫把枝、松毛枝等。过去，它是制作扫帚的上好材料，也是农家灶膛里耐烧旺火的优质薪柴。“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燃料）居首位，是家家户户一日不可缺的日常必需。上世纪七十年代，能源紧缺：石油稀缺、电力不足，城市家庭主要靠定量供应的煤粉；农村则依赖秸秆、谷壳、杂草、藤蔓与薪柴……许多人家燃料捉襟见肘，时常告急。1972年盛夏，我与样哥反复商议后，决定去掘“杨柳头”，以解家中燃眉之急。

岗松（杨柳头）植株

（图片源于网络）

      那时，我在梅陇中学读高一，样哥读高二。他性情温厚，待人诚恳，是我敬重的师兄。一日，我们聚在一起琢磨：怎样为家里尽点力？彼时打工赚钱尚无可能，弄些燃料，倒是可以考虑。砍柴割草，本是乡间常事，可细一盘算，近处山林多属“禁山”，余下也早被踏遍，寸草难留；若往远处去，往返耗时、交通不便，甚至需露宿野外。“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际，我忽然想起表哥坤——他在黄山洞水库工地做事，曾提过那里杨柳头漫山遍野。何不前去一试？我过后联系坤哥。他听明来意，马上与工友商议食宿安排，几天后便爽快应允，为我们开了一道绿灯，铺平了前路。

岗松拍于黄山洞（2026年3月30日）

      经多方筹备，恰逢学校放暑假。7月8日清晨，我与样哥吃过早餐，各自带上现金、粮票、简单衣物，还有掘子、箩筐、扁担等工具，九点准时在广汕公路梅陇客运站汇合，等候前往黄山洞水库的胶轮拖拉机。那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微风拂面。不多时，一辆中型胶轮拖拉机“噗噗”驶来。我们招手示意，司机停稳车，打过招呼后，便合力将工具与行李搬上后车厢，再攀上去寻个稳妥位置站定，启程出发。七公里多的山路，坑洼起伏，尘土飞扬，颠簸不止。我们紧握车厢栏杆，一边感受着气流带来的一丝丝凉意，一边眺望沿途青翠山色，心绪既兴奋又愉悦。约二十分钟，目的地到了。下车后，我们直奔工地棚寮——那是水库建设者们的临时住所，位于涵闸东侧二三百米处：西北临排水渠，四围是层叠起伏的山峦坡地，满目葱茏，空气清冽，令人心旷神怡。很快，我们找到了坤哥。他领我们走进茅屋住处，指着两张竹架空床：“你们就住这儿。”我们放下行囊，稍作休整，听他介绍注意事项，熟悉环境后，便依指引，携工具向东北方的小山丘进发。

掘子

      哇！眼前景象令人惊喜：杨柳头一丛丛、一簇簇，翠得鲜亮，密得喜人。这植物，地上部分枝干纤细、枝条柔韧、叶如针尖，乡人素来采其扎扫帚；地下根头却粗壮坚硬，形态各异，虬结嶙峋——正因如此，才火旺、耐烧、久燃不熄。此刻，它成了我们双手的目标。我与样哥摆好箩筐扁担，执起掘子，拉开间距，迫不及待地干了起来。初时生疏，掘得吃力；不久便渐入节奏：小株一掘即起，稍大的两三下，粗壮的则需反复撬动，再连根拔起，抖净沙土，整棵入筐。因枝叶蓬松、根块轻实，一筐很快填满。我们边掘边聊，话语轻快，竟不觉疲累。日头渐高，暑气蒸腾，汗水顺着额角、脊背淌下，衣衫尽湿；口渴了，就掬几口凉水。我们马不停蹄，未曾停歇，只盼多掘几筐。至中午，相约收工，赴工地饭堂用饭，略作喘息，旋即重返山野。

多年生岗松（现没人割草植物自然生长）

      上午所掘之地尚较平缓；午后转战陡坡，刚干片刻，我脚下一滑，踩进松土，身子倏然下滑近一米，幸而及时蹬住硬地，才止住坠势。可坡势陡峭，四顾无援，一时上不得、下不能。样哥见状，立刻丢下掘子，抄起扁担飞奔而来，将另一端递向我。我攥紧扁担，借他臂力，小步蹬踏，终脱险境。夕阳西斜时，我们已堆起一小片杨柳头——望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心头满是踏实与欢喜。随后，一担担挑回住地，结束当日劳作。       傍晚，我俩踱至水渠边洗澡。渠水澄澈见底，小鱼倏忽游弋，人影一近，便倏然散开；偶拾石子掷入鱼群，它们惊窜四散，煞是有趣。我们移入水中，清冽沁肤，凉意透骨，泡得舒展酣畅，仿佛一日辛劳皆随涟漪消尽。

2024年10月25日合影（左本人，右样哥）

      时光飞逝，掘杨柳头的日子转眼便是一周。我们满载而归，也把那段并肩挥汗的岁月，深深镌刻于心。后来，样哥步入社会，1978年赴港，2002年移居美国。五十余载光阴流转，彼此牵挂从未断绝，那山、那坡、那筐、那担，始终鲜活如昨。2019年5月29日，我们终于再度联络上，互加微信；2024年10月25日，更在故乡海丰县城重逢——旧话重提，笑语如初，仿佛昨日仍站在黄山洞水库旁的青翠坡上，掘着那一丛丛翠绿的杨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