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 我在省城一所大学教书，妻子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和妻子都忙，起早贪黑连说两句话都算奢侈了。日子长了，同志们说我们是“室友家庭”，对此我们并无反感，坦然地接受。</p><p class="ql-block"> 我们结婚和生子都很晚，儿子出生时，我们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于是我给儿子取名“晚君”。儿子的到来，给我们这个“室友家庭”带来了太多的快乐，尽管儿子有姥姥姥爷看管，我和妻子也尽可能把空余时间带给儿子，不让儿子也成为一个屋檐下的“室友”。</p><p class="ql-block"> 卓清和我算是同学，我学自动化他学计算机，一个系不同专业。都在系学生会任职，我们的关系不错。毕业我考了研究生，留校任教。卓清去了南方外企工作，天各一方，二十多年没再见过。</p><p class="ql-block"> 冷涵也是计算机专业的，和卓清是兄弟班级。小姑娘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特别是两条长腿，笔直白皙。冷涵任系学生会文艺部长，系里组织文艺晚会，她站在台上主持报幕，真是亭亭玉立。我和冷涵在学生会供职，策划学生活动，互生好感，情愫渐增，进入大四我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p><p class="ql-block"> 可天不随人愿，毕业前夕，冷涵母亲来学校接女儿，见到我详细了解了我的情况，知道我要继续读书，可能会留在学校当教师。冷涵母亲没说什么，第二天带着女儿走了。过后冷涵写信向我解释：她母亲是她那个城市一个区的组织部长，父亲是副市长，她父母希望女儿找一个具备仕途潜力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红楼梦》的主题曲“枉凝眉”是冷涵最喜欢唱的歌，也是她在学校每次文艺演出时的保留歌曲，“……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p><p class="ql-block"> 好巧不巧，歌词在我们之间物化成真了！</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转眼儿子四岁了，乖巧懂事，每天看书写字，和同龄的孩子完全不一样。有时我对儿子说：“爸爸给你买个大飞机好不好，你看幼儿园小朋友都有很多玩具，你不喜欢吗？”</p><p class="ql-block"> “爸爸，书笔就是我的玩具呀！”儿子扬起稚嫩的小脸对我说。</p><p class="ql-block"> 暑假我和妻子商量：“放假，我们带儿子出去玩玩吧。你看孩子一天就知道看书写字，把童年的乐趣丢光了。”妻子也赞同陪孩子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们从省城去了滨城，看海观涛，戏水玩沙，游海底世界，观赏大自然……</p><p class="ql-block"> 儿子高兴，妻子高兴，我当然更高兴。可就是这次玩海在我和妻子心头上剌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一直在流，足足流了二十多年，从未愈合：儿子丢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丢的。我和妻子疯了似的到处找儿子，长长的海滨浴场几乎每个人都问过了，附近派出所也去问了，无人知晓，我们只好报案。</p><p class="ql-block"> 为了找儿子，我和妻子滞留了两天，幻想着哪天儿子会突然出现，可幻想一直没有兑现。妻子请假已经超时，没办法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开滨城。妻子很同情达理，并没有因为我倡导出去玩而丢掉孩子埋怨我，还不时安慰我，只是没了以往的微笑，变得沉默寡言。</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还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信息沟通非常困难。为了找儿子，我出差和假期都要去滨城，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乱转，去警局派出所询问。</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春夏之交我又去滨城找孩子，在一个派出所遇到游人捡到一个找不到父母的小女孩儿，小姑娘二岁样子，大大的眼睛惊恐地扫视屋里的每一个人。民警问小姑娘叫什么，家住哪里，父母名字……小姑娘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受了惊吓，警惕地望着警察，就是不吱声。</p><p class="ql-block"> 我渴望有个孩子，有了儿子又被自己弄丢了，懊恼不已。看着可怜无助的小姑娘，心生怜悯，对警察说：“这样吧，我也是来找孩子的父亲，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是游人丢的，我留下工作单位和家庭地址，你们把小姑娘交给我吧。如果有人找孩子，体貌特征像这个小孩儿，就让他们联系我，孩子放在你们这儿也不方便，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民警们看我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不像是拐卖儿童的。那个年代拐卖儿童的案件还极少，而且我还留下了单位地址和身份证影印件。警察同意了我的建议，但嘱咐我：“如果孩子家长找到，要无条件交还孩子。”我说：“没问题，我也是丢孩子的人，知道找不到孩子的父母心情。但你们派出所要给我开具一份证明，这孩子是你们交给我的，别把我当成拐卖儿童的坏人。”</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丢了个儿子，找回来个女儿，无论如何我们算有了孩子。丢失的儿子叫晚君，我给女儿起名叫“晚娣”，既表达了女儿来之不易，也隐含了对儿子的怀念。妻子对晚娣视如己出，照顾的无微不至，让满是陌生和胆怯的女儿，逐渐开朗起来，把我们当作了父母。女儿的话也多了起来，最初满口的南方话，加上孩子小，吐字不清，我们和女儿的交流还有点“障碍”。随着女儿长大，逐渐学会了北方话，那一点点的南方话也不见了。</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女儿长大了，财大毕业回来，同时也领回来一个高高的小伙子。女儿养成了北方习惯，大咧咧地对我们说：“老爹老娘，他叫卓涵君，可能也是你们未来的姑爷儿！”</p><p class="ql-block"> 见到未来的女婿，起初，我对小伙子的名字挺反感，不知道他父母为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有点像日本人名！可小伙子高大帅气的外表，让我打消了最初的反感。</p><p class="ql-block"> 妻子和女儿去厨房忙乎晚饭了，我和小伙子在沙发上坐下。</p><p class="ql-block"> “小伙子你家是哪里的？”我突然对小伙子的姓名产生了兴趣，很自然问起他的家事。同时联想起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老同学卓清，毕竟这个姓氏比较少嘛，莫不是……</p><p class="ql-block"> “叔叔，我家在滨城。”小伙子文静地答道。</p><p class="ql-block"> “你父亲叫什么？”我双眼直视着小伙子。</p><p class="ql-block"> “叫卓清。”小伙子平静地回答，一个字都不多说。</p><p class="ql-block"> 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我有点窃窃自喜。心想这地球还真是小，难怪人称地球村呢！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我竟和同学好友成了亲家关系，二十多年没见面，还有点想他了。</p><p class="ql-block"> 大脑里思想着，随之产生了疑问：记得卓清毕业时是去了南方，什么时候又跑回北方了？思绪有点跑偏，忽然另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卓涵君！冷涵毕业也是回了南方，莫非……</p><p class="ql-block"> 我赶紧问道：“你母亲叫什么？”我两眼死盯着小伙子。</p><p class="ql-block"> “叫冷涵。”小伙子依然平静地答道。</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小伙子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移动，心里却翻起滔天巨浪。暗暗骂道：他妈的，这个卓清不地道，居然夺了老子的初恋！回到北方不和我联系，极有可能是怕见到我，夺了我的初恋，没脸见我。恐怕冷涵心里也有顾虑，不然她也不能不见我呀。</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问小伙子：“你们家原来是不是在南方？”</p><p class="ql-block"> 小伙子还是平静地说：“原来在鹏城，父亲被公司派来滨城担任InBM滨城公司的总裁，才搬到滨城的。”</p><p class="ql-block"> 一切在我心里都明白了，大学时光的一幕幕像过电影，在我眼前闪过。我转过视线，望向窗外，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p><p class="ql-block"> 转回头我又仔细端详小伙子，眉眼唇鼻，好像找不到一点卓清的影子，怎么回事？！转念想想也没有冷涵的秀颜。反倒是女儿的眼睛和嘴很像冷涵，世界真的有这样奇妙吗。</p><p class="ql-block"> 吃完晚饭，两个孩子说出去看电影，妻子收拾完厨房，和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我思想翻滚，情不自已，不知道该不该向妻子坦白内心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晚上睡觉，女儿主动找到我和妻子，“老爸老妈，你们把客房收拾出来吧，让卓涵君住，我还住我的房间。”</p><p class="ql-block"> 夜晚躺在床上，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秘密，合盘向妻子讲出来。</p><p class="ql-block"> 妻子听完我的道白，双眼直视着我，嘴巴张的老大，有些不敢置信。望着我诚实的目光，妻子缓慢地放下眼帘，翻身看向屋顶，一句一顿地说：“老赵，我也向你坦白一个小秘密：我和卓清是萌恋！”</p><p class="ql-block"> 没等妻子往下说，我支起胳膊看着妻子问：“啥叫萌恋？”</p><p class="ql-block"> 妻子笑了笑：“看你，真是理工男。我和卓清是柳城高中的同学，三年学习，我们互有好感，可谓朦胧之恋，因受家长约束，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来我考去了京都医大读书，谁知道毕业会分配到哪里工作，就没再联系。我只知道他考到省城的工学院，谁知道还是你的同学。”</p><p class="ql-block"> “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我和卓清，你和冷涵，没续上前缘，倒是我们的孩子接续了。”妻子接着调侃。</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地听着妻子的记忆，没再接话。突然，妻子侧过身体，瞪着我问：“我说老赵，卓清那么矮的个子，顶天有一米七多一点，怎么生出个一米八几的儿子？而且这小伙子和他爸一点不连相，身高相貌倒是很像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和冷涵有一腿？”</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坐起身来，“曾妍，你这是啥话！我和冷涵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怎么可能会……”</p><p class="ql-block"> 妻子按家谱排序应该是“庆”字辈，“曾庆妍”是她父亲起的名，她觉得听起来像男孩子名，自己把庆字去掉了。</p><p class="ql-block"> “再说了，如果我们有点什么，我怎么可能向你坦白我们的过往？”我急急地解释道。</p><p class="ql-block"> 妻子没再说话。我弱弱地嘟囔一句，像是对妻子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这小子会不会是我们丢的儿子！年龄上判断有点像。”</p><p class="ql-block"> 妻子突然也坐起身体，“你别说，还真有可能，越想那小伙子越像你，而且他不是说他家在滨城吗。”</p><p class="ql-block"> “白天我问过了，他家是从鹏城搬过来的。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的是，我们可能是想儿子，想入神了。”我没底气地向妻子开脱道，但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个小伙子真可能就是我们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明天我们再和晚娣对象聊聊，不想了，睡觉。”妻子爽快地说。</p> <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家都没早起，睡到自然醒。妻子穿着睡衣去卫生间后，溜进女儿的房间。也是想和女儿亲近亲近，顺便了解卓涵君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姑娘，这个卓涵君对你好吗？”妻子平静地问女儿。</p><p class="ql-block"> “很好啊！曾大夫您这是问的什么问题！是不是怀疑你女儿智力有缺欠啊？”女儿半开玩笑半愠怒地答道。</p><p class="ql-block"> 女儿觉得心有不甘，接着说：“您觉得您的未来女婿不够优秀吗？”</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是！”妻子忙摇着手说。“妈的宝贝女儿相中的人，老妈举双手赞成。但你总得让老妈知道一二吧，不能你领个人来家，老妈就当成金龟婿吧。”妻子耐心地解释道。</p><p class="ql-block"> 女儿也爽快地说：“那老妈你就问吧，看哪点是您不满意的。”</p><p class="ql-block">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不应该是同学吧？感觉他比你大。”妻子的问题正式展开。</p><p class="ql-block"> “他比我高一个年级，在学生会我们就认识了。他毕业直接考了研究生，下学期读研二。我大四第一学期被保送上研究生后，我们才明确的关系。我们俩商量好了，毕业就在京都闯了。”女儿竹筒饭豆子，把妻子想知道的情况都说了，省得老妈问。</p><p class="ql-block"> “听他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他说他家在滨城，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妻子换个方向问。</p><p class="ql-block"> “他说他家是羊城还是鹏城了，后搬到北方来的，但他是在滨城考的大学。”女儿稀里糊涂地介绍道。</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吗？”妻子想知道女儿对卓涵君家庭了解多少。</p><p class="ql-block"> “他父亲好像是什么公司的老总，他母亲是什么局长，反正他家很有钱。”女儿越说越没底气了。</p><p class="ql-block"> “老妈您这是查户口呢？我又不是图他家钱，况且咱家也不差钱，您都当副院长了，老爸也是系主任，大教授，不比他家差。我就是看他高大帅气……”女儿撅起小嘴，有点不高兴了。</p><p class="ql-block"> “老妈就是问问，不查户口。我不是怕将来你们生活在一起，我女儿受欺负嘛。”妻子不再想问了。</p><p class="ql-block"> “哼！他欺负我？只有我欺负他的份！他敢欺负我。”女儿耍起横来。</p><p class="ql-block"> “起床！吃饭了！”早餐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喊了一嗓子。</p><p class="ql-block"> 席间，我问女儿也是在问卓涵君，“你们什么时候去滨城啊？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嘛！”</p><p class="ql-block"> “我俩先在省城玩几天，过几天我们再去滨城，滨城好玩的地方多。”女儿看着卓涵君说道。</p><p class="ql-block">5.</p><p class="ql-block"> 女儿研究生毕业在京都一家证券公司找到了工作，卓涵君考进财政部有一年多了，工作平稳，已经完全进入角色。</p><p class="ql-block"> 2019年国庆是建国七十周年大庆，国家组织了宏大的阅兵仪式，尽显国家强大，老百姓的自豪感拉满。</p><p class="ql-block"> “十一”我开车去滨城，和妻子共同送女儿出嫁。虽然国庆长假，高速公路免费，可路上的车并不多。一路畅通，中午时分到达滨城，卓清和冷涵在宾馆门前热情地欢迎我们。</p><p class="ql-block"> “欢迎老同学光临！咱们先到客房小憩，洗去征尘再去用餐。”卓清握着我的手说，随后引着我们来到宾馆顶楼的“总统套房”。</p><p class="ql-block"> “卓老板就是气派，到哪儿尽显老板的奢华，牛！”我半是玩笑地揶揄他。</p><p class="ql-block"> “还说我呢，你这个老同学不厚道，把首长派到我身边，管理我二十多年，又把儿子安插在我家当卧底，现在还成了我的亲家，周围都是你的人，我不用最高礼仪接待你，你不得让我下岗啊。”卓清说完哈哈大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你不也是把萌恋安排在我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领导嘛！不过我女儿姓赵不姓卓，和我是一条心。”我调侃地说，又看看曾妍和冷涵。</p><p class="ql-block"> 两个妻子坐在一起，笑着看我和卓清调侃打趣。</p><p class="ql-block"> 妻子曾妍一心想打破砂锅，弄清楚儿子是怎么到的冷涵家。“冷涵，我始终没明白，涵君怎么就到了你家，鹏城和滨城隔着千山万水呢。”</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是巧了。那年我和老卓带着女儿去滨城旅游，也是不小心把女儿丢了，当时也四处寻找，报警无果。十月我又去滨城，心想碰碰运气。我在鹏城任民政局副局长，对民政这块比较了解。我想就算是有人捡到孩子，送到警察那儿，也得送民政孤儿院照看，警察局也没法待孩子呀。”</p><p class="ql-block"> “在孤儿院没找到女儿，却见到了你儿子，就是涵君。我见孩子长得明眸皓齿，玉树临风的，心生喜爱，就找到孤儿院领导，亮明身份，提出要领养涵君。孤儿院也没多问，就办理了领养手续，这样我就带涵君回了鹏城。”</p><p class="ql-block"> “那年老卓被派来滨城，我们也是有觅到女儿的心理来的，没这茬儿还不一定来呢。当时我老爸在省政协主席岗位上还没退下来呢，不太愿意我们离开。”冷涵补充道。</p><p class="ql-block"> 曾妍瞅着我说：“那就是说我儿子在孤儿院生活了一年多。”转头又对着冷涵说：“当时我们就没这个概念，如果我们也去民政部门求助，说不定就找到儿子了呢。”</p><p class="ql-block"> “如果当时你们找到涵君，我们还能有今天吗！这就是缘分，上天的安排。”冷涵快速接过话头说。</p><p class="ql-block"> 住在隔壁的冷涵老父亲老母亲不知道啥时候过来的，耄耋老头儿带着厚厚磁性的男中音响起来：“你们都是有缘人啊！儿子提前二十多年跑到丈母娘家来要媳妇，女儿也是早早跑去适应婆婆脾气秉性了，这不是缘分是啥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