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最廉价的休闲是种菜

云朵

　　退休那天，我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到一个纸箱里，抱着出了门。阳光打在身上，忽然觉得轻了——不是纸箱轻，是肩膀上的东西卸下来了。从此，时间不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是握在手里的泥巴。

　　起初只是阳台上的几个泡沫箱，种些葱蒜和小白菜。后来嫌不过瘾，便在城郊租了一小块地。每天早上六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出门，车筐里装着水壶、毛巾和一把小铲子。到了地里，先看看昨天播的种子有没有发芽，再看看青菜有没有被虫咬。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土里的石子一颗颗拣出来。那认真劲儿，像极了当年在办公室审阅文件。

　　种菜其实是最廉价的休闲。一包种子几块钱，能长出几十斤的菜。不用办卡，不用预约，不用看人脸色。土地是最公平的东西，你给它多少汗水，它就还你多少收成。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下来，菜钱省了三四百，还锻炼了身体。去一次健身房要上百块，在地里蹲一上午，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比什么都强。

　　收获的季节是最快乐的。西红柿红了，黄瓜脆了，豆角一串串地挂着。摘菜的时候总是哼着歌，有时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有时是年轻时学的苏联歌曲。摘着摘着，就想起了当年在工地扛活时喊的号子——“嘿呦——嘿呦——”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惊起几只麻雀。旁边种菜的老李笑问：“老哥，你这是种菜还是开演唱会啊？”我笑笑，继续哼。菜多得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送给以前的同事、送给小区里的保安。每次送菜，都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谁家地里的菜多了，也是这样东家送一把，西家送一篮。这种人情味，在城里住了几十年，差点都忘了。有一次，对门的小夫妻吵架，送了一篮子辣椒茄子过去，说：“拿去吃，别客气。”第二天，小两口和好了，专门来道谢。我摆摆手，心里暖暖的。

　　劳作之后，一身热汗，再去旁边的水龙头下洗把脸，那种清爽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像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凉是凉了，但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这种汗水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孙子来看我，我便带着孩子去地里。小家伙第一次看见长在地里的花生，惊奇地叫起来：“爷爷，花生不是长在树上的吗？”我笑了，蹲下来，挖出一棵花生，抖掉泥土，露出白花花的果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老师，在教学生认识这个世界。

　　夕阳西下的时候，收拾工具准备回家。自行车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车把上挂着沾满泥土的鞋子。我骑得很慢，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丝丝的。路边的稻田里，有人在烧草木灰，青烟袅袅，带着一股好闻的焦香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不用急着去开会，不用想着怎么应付检查，不用看领导的脸色。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累了就坐在地头抽根烟，渴了就摘根黄瓜啃。土地从来不会催促你，也不会责怪你。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你弯腰，等你播种，等你收获。

退休前，我总担心日子会无聊。现在才知道，只要有一块地，日子就永远不会无聊。四季轮回，万物生长，土地教会他的，比任何一本书都多。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我把今天的收获——几根丝瓜、一把苋菜放在厨房，洗了手，坐下来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说的都是些远方的热闹。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觉得格外甜

　　我想，这一辈子，忙忙碌碌，争争斗斗，到最后，不过是想有一块自己的地，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退休后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挺好。

　　种菜是最廉价，最实在，最方便锻炼，最怡情养性的休闲方式，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