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柔墓志》考释

陀罗山人

一、引言

《大元故怀远大将军成都路经略使行军副万户刘公夫人郝氏墓志铭并序》（以下简称《郝柔墓志》），志主郝柔（1231—1301），为蒙元汉军世侯刘黑马（谥忠惠）之长媳，怀远大将军、成都路经略使、行军副万户刘元振之妻，正奉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刘纬之母。墓志刊于元大德五年（1301），是蒙元川陕军政史、世侯家族史与女性史的重要石刻文献。

本志由承务郎、陕西等处儒学提举萧㪺撰文并题盖，安西王府文学贾贲书丹。萧㪺为元代关中大儒，以德行文章重于时；贾贲供职安西王府，而安西王忙哥剌为忽必烈第三子，开府关中，节制陕川青藏军政。撰文、书丹二人皆身处陕西上层文化与政治网络，既可见刘氏家族在关中地位之重，亦反映元代勋贵世家与地方儒学士大夫群体的紧密交游。

二、墓志录文

墓志由承务郎、陕西等处儒学提举萧㪺撰文并题盖，安西王府文学贾贲书丹，全文如下:

大元故怀远大将军成都路经略使行军副万户刘公夫人郝氏墓志铭并序

承务郎陕西等处儒学提举萧㪺撰

夫人讳柔，安肃人，金令安肃彦配傅女，皇总管万户忠惠公冢妇，怀远公元振妻，正奉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纬母也。禀训德门，嫔于大家。怀远以宽厚长者称，而忠惠公每称夫人刚正明决，有乃兄五路万户侯之风，必起吾家者。

初，忠惠公开幕府，辟国巴蜀，而内地数警。岁癸丑，移镇于商，怀远摄主军务，夫人偕行险阻不懈，闲阴画攻守绥缉之说，必中几会，老将故吏，自谓不及。军次泸南，元帅纽隣禁俘掠发掘，所将杨英二十人犯令，分必死。明日适帅生朝，夫人因与其夫人好，即夜成衣一袭为寿，乘闲言: 闻人不食七日死，敌今清野，士卒病。遇敌犯令等死，宁发掘偷生以待敌，不然大帅严威，孰敢犯哉？又闻使功不如使过，傥假其死，令死矢石，不愈于徒杀乎？帅从之。

至元戊子，忠惠故，文武士合辞曰: 我公薨，史策谥章，铭幽碑显，若粗备，维公父子惠爱在蜀，无祠宇慰邦人之思，非阙邪？夫人曰: 非敢缓，盖有待也。即命经始庙事，细大毕举，无衍于素。不数年，新庙成，蜀人大喜，每春秋享祀，奔走云集。云南行省参政张公立道记之，而石材唯导江山移石佳。夫人祷于神求之。当烈风雷雨后，山行卅里，有崩石可用，俄为官所据，则申祷以求。又因雷雨得石，横路尤大，官亦归我石。大德辛丑七月，以庙娄改未毕，庐其侧督之，疾伦尤不归。亲宾给以祀，乃归。十一月己酉，终寿七十一。

夫人以一子，故逮下有息，视四庶女如己生。冢妇廉夫人化之，今十六孙矣。

夫人孝于尊章，太夫人在秦，月使起居，附致甘毳，闲岁躬省，侍为常赞，君子内助，有闻教子，起家清白，衣币果脯，寄官所相，属爱诸孙，摘庶均一，周恤亲旧，家政务大略细，宴享丰洁自奉，仅取适成都。由行省平章而下，咸母事之，哭其丧皆哀，柩行，倾郭祖奠，闾巷亦出涕。初，讣至安西，参政力疾星奔，明年三月，奉柩归殡。五月丙申，祔怀远公咸宁洪固乡胄贵里。前期，参政手书德善，求铭北海萧，坚辞不许，乃铭曰:

坤道至柔，其动也刚。夫人禀之，则异其常。高明才警，严重闳博。言则有中，事无苟作。两朝隆福，一拜天庭。贻谋燕翼，祖武是绳。伟哉夫人，寔维女士。闺房之秀，云何可拟。为母则顺，为妇则贞。丧则致哀，祭则致诚。作庙华阳，丰丽博敞。奚独桐乡，千载攸享。凤栖之原，镌辞墓门。风烈永存，式示来昆。

三、志主家世考辨

志文开篇明言：“夫人讳柔，安肃人，金令安肃彦配傅女。”可知郝柔籍贯安肃（今河北保定徐水区），父郝彦，金末曾任安肃县令，母为傅氏。

郝柔出身金元之际著名军功世家安肃郝氏，该家族以名将郝和尚拔都（1204—1252） 最为显赫。郝和尚拔都早年入侍蒙古，以战功官至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军民万户，为蒙古统治华北的核心汉人世侯之一。

关于郝氏先世，最具权威性的文献为元好问所撰《安肃郝氏先茔碑》。元好问与郝氏交谊深厚，曾为郝和尚拔都门客，并教授其诸子，所记谱系最为可信。据《安肃郝氏先茔碑》：“曾大父广，大父佺，父增。增早卒，叔父彦……次令安肃”。可知郝增、郝彦为兄弟；郝和尚拔都为郝增之子，郝彦为其叔父。结合《郝柔墓志》“郝彦之女”的记载，可确证：郝柔为郝彦之女，与郝和尚拔都为堂兄妹。这一关键世系，可补传世文献之未备，使安肃郝氏家族脉络更为清晰。

四、婚姻与家族联姻

郝柔所嫁，为蒙元另一支举足轻重的军功世家——刘伯林—刘黑马家族。

刘黑马家族是蒙元时期最显赫的汉军世侯之一，与真定史氏、济南张氏并称“三大汉军世侯”。

家族崛起始于刘黑马的祖父刘伯林（1150—1221）。刘伯林原为金朝威宁防城千户，后归附成吉思汗，官至西京留守兼兵马副元帅。他在威宁镇守十余年，务农积谷，活人万余，临终预言“子孙必有兴者”。

公公刘黑马（1199—1262），本名刘嶷，因出生时家中白马产下一匹黑马，遂以“黑马”为乳名，后名声远播。他十三岁袭祖父军职，勇武过人，曾在巡逻时遇金兵包围，手刃数人率众脱险。元太宗窝阔台即位后，设立汉军三万户，以刘黑马为首，史天泽次之，授金虎符，总管汉军——这意味着他是所有汉军的最高统帅。

丈夫刘元振，刘黑马长子，袭父职镇守四川。其最著名的事迹是受降南宋名将刘整。当时诸将皆疑有诈，刘元振力排众议，单骑入城以示不疑，刘整心服归降，彻底改变了四川战局。后因朝廷削藩，由成都经略使降为副万户。

儿子刘纬，官至陕西行省参知政事。

五、关键史事考释

墓志所载郝柔生平事迹，尤以两件事最具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其智略、胆识、担当与实干，远非寻常闺阁可比。

（一）泸南救免士卒——智勇兼备的军前献策

志云“军次泸南，元帅纽隣禁俘掠发掘，所将杨英二十人犯令，分必死”。蒙哥时期，蒙古大军经略四川，军纪严峻。杨英等二十名士卒因乏食犯禁，按军法当斩。郝柔随夫从军于行阵之间，于危急之际从容定策，展现出极强的应变与游说能力。

她精准把握时机，利用元帅纽隣夫人生辰之机，连夜制衣为寿，借内闱情谊从容进言：“闻人不食七日死，敌今清野，士卒病。遇敌犯令等死，宁发掘偷生以待敌，不然大帅严威，孰敢犯哉？又闻使功不如使过，傥假其死，令死矢石，不愈于徒杀乎？”

此番议论层次分明：第一，先言时势与困境：敌军清野，军粮不继，士卒饥病，犯令实出无奈；第二，再言军法之弊：严法之下，士卒进退皆死，反易生变；第三，终以兵法之道立论：“使功不如使过”，赦其死罪、令其死战，远胜于枉杀。纽隣最终“从之”，二十人得以活命。

此事足见郝柔四大长处：一曰审时度势，善择进言之机；二曰通权达变，借妇人之交影响军帅决策；三曰深谙兵略，“使功不如使过”之论深合兵家用人之道；四曰胆识过人，敢在行阵之间议军法、救生卒。故志称“老将故吏，自谓不及”，确非虚美。

　　（二）蜀中建庙——独当一面的主事之才

至元戊子（1288年），刘黑马去世后二十六年。川陕旧部与士民共议：维公父子惠爱在蜀，无祠宇慰邦人之思，非阙邪？建祠之举，事关家族声望、地方舆情与朝廷形象，本为男性公卿主持之事。而郝柔慨然担当，言：“非敢缓，盖有待也。”

随即独自主持建庙，“细大毕举，无衍于素”，从规划、营建到物料、工役，皆亲自部署。其中求石一事尤为动人：庙石材以导江山石最佳，郝柔祷于神。一次烈风雷雨后，三十里外山崩出石，旋被官府所占；她复祷，又因雷雨得巨石横于路，官府最终归石。其事虽带神异色彩，却真实折射出郝柔亲履其地、百折不回、事必躬亲的实干精神。

庙宇落成，“蜀人大喜，每春秋享祀，奔走云集”，云南行省参政张立道亲为作记。更可钦敬者，大德辛丑（1301）七月，郝柔以庙屡改未毕，庐于庙侧督工，病重仍不肯归，直至亲友以祭祀大礼相劝，方还家调养，同年十一月卒。

她将生命最后岁月，全部倾注于完成公公遗泽、安定蜀地人心的公共事业之中，可谓鞠躬尽瘁。

六、家族角色与妇德

郝柔不仅在外能参军事、主营建、系人心，于内更是家族主心骨，其妇德、家风、威望，在元代女性中极为罕见。

（一）孝于尊章

婆母太夫人居于秦中，郝柔“月使起居，附致甘毳，间岁躬省，侍为常赞”，每月遣使问安、馈送美食，隔年必亲往侍奉，孝谨如一。

（二）慈爱庶出

郝柔仅生刘纬一子，却对丈夫四位庶女“视如己生”，全无嫡庶之别。其家风上行下效，“冢妇廉夫人化之”，一门和睦，终成十六孙之盛。

（三）周恤亲旧，持家有道

她“周恤亲旧，家政务大略细”，掌家不拘小节而重根本；宴享宾客丰洁有礼，自身奉养简约，“仅取适”而已。

（四）教子清白，成就显宦

子刘纬官至正奉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为一方重臣。志称其“教子起家清白”，可见郝柔以端正门风、修身励行为教子之本。

（五）德望动于一方

郝柔晚年威望极高，“由行省平章而下，咸母事之”。其丧，“哭其丧皆哀，柩行，倾郭祖奠，闾巷亦出涕”，上至行省高官，下至市井百姓，皆为之恸。

在男权至上的古代社会，一名妇人能获得如此广泛而真挚的社会尊崇，极为难得。

刘黑马生前评其“刚正明决，有乃兄五路万户侯之风。”将她与一代名将郝和尚拔都相提并论，是极高的评价。

萧㪺铭曰“坤道至柔，其动也刚”，一语道尽郝柔“外柔内刚、才性过人”的独特品格。

七、史料价值

《郝柔墓志》篇幅不长，而信息量密集，于元史研究有多方面补益：

（一）补《元史》所载刘氏世系

《元史·刘黑马传》仅记其子元振、元礼，于家眷、后嗣语焉不详。本志详载刘元振妻郝柔、其子刘纬官至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可完整刘氏三代谱系。

（二）明安肃郝氏亲属关系

与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碑》互证，确证郝柔为郝彦之女、郝和尚拔都堂妹，厘清郝氏核心亲属结构，解决家族世系中的关键节点。

（三）再现汉军世侯家族女性的真实角色

郝柔从军献策、救卒、建庙、主家、抚民，其活动范围跨出内闱、进入军政与公共事务，反映蒙元战乱环境下，世家女性承担更多家族与社会责任的历史真实。

（四）展现元代关中儒学与政治网络

萧㪺撰文、贾贲书丹、刘纬求铭，三者同处陕西高层社交圈，直观呈现安西王府—陕川行省—关中儒士—汉人世侯的多层社会关系。

八、结语

《郝柔墓志》是元代女性墓志中兼具故事性、思想性与史料价值的一篇佳作。

志主郝柔出身安肃郝氏，嫁入刘氏勋门，身跨蒙元两大军功世家，其一生行迹，深刻折射出金元易代之际汉军世侯的兴衰、联姻格局与社会功能。

在传统墓志书写体系中，女性多以“贞顺慈孝”为美，而郝柔却以刚正明决、智略过人、勇于任事留名。她既能于军前献策救生，又能在蜀地主庙安民；上事舅姑尽孝，下抚子孙以慈，内掌家门秩序，外得官民敬仰。刘黑马以“五路万户侯之风”许之，萧㪺以“坤道至柔，其动也刚”赞之，均道出其超越时代的女性气象。

一方墓志，使郝柔这位湮没近七百年的蒙元奇女子重见于世。她不仅是一位贤妻良母、孝妇贤主，更是一位有智、有勇、有识、有担当的时代女性，为元代女性史、家族史与川陕军政史，留下了极为鲜活生动的一页。

　　参考资料

1. 萧㪺：《大元故怀远大将军成都路经略使行军副万户刘公夫人郝氏墓志铭并序》，元大德五年（1301）刻石，原石今佚，拓本存于《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等相关金石文献汇编。

2. 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碑》，载《元遗山先生文集》，为考证安肃郝氏世系最权威的传世文献。

3. 宋濂等：《元史》卷一百四十九《刘伯林传》《刘黑马传》，卷一百五十一《刘元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76年。

4. 柯劭忞：《新元史》卷一百四十六《刘伯林传》，开明书店，19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