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终于还是到了这样的年纪——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光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看一片云如何在风里慢慢地散。世间万物都慢了下来,唯有记忆,反倒愈发湍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而所有记忆的源头,都汇往同一个方向:故乡的那条河。</p><p class="ql-block">说是河,其实不过是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浅,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夏日午后,我们一群光屁股的孩子,扑通扑通跳进去,溅起的水花比笑声还高。我水性不好,总在浅处扑腾,看那些大孩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好半天才在对岸冒出头,手里扬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像举着战利品的将军。</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河,是我们的整个江湖。</p><p class="ql-block">可如今,如果重来,我大概不会再那样看它。</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会在某个清晨,而不是喧闹的午后,陪爷爷去河边。爷爷总在天刚蒙蒙亮时出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他的目的地是河湾处那块平整的大石头,那里是他的“宝座”。他会坐在上面,一坐就是半晌,看水流,听鸟鸣,偶尔点上一支自己卷的旱烟。烟头明灭间,他眯着眼,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安静。</p><p class="ql-block">而我呢?我只会在他身后大喊一声“爷爷!”,然后丢下书包,像颗炮弹一样冲进小伙伴的队伍里。他回过头,叮嘱一句“慢点跑”,便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河。我们之间,隔着那一整条河的喧嚣与宁静。</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会在那个清晨,悄悄走到他身边坐下。我会学着他的样子,把目光投向水面,而不是投向远处的玩伴。我会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他或许会说:“看水。”我又问:“水有什么好看?”他会沉默很久,然后指着水面说:“你看,它一直在走,可又一直都在。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一定听不懂。但没关系,只要我坐在那里,只要我问了,那个清晨,就会成为我们之间一条隐秘的支流,在未来的岁月里,无声地汇入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也不会在那个秋天,做出那个让父亲流泪的决定。</p><p class="ql-block">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心里像长了翅膀,一心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大舅在黑龙江省绥棱县,听说那里有我没见过的黑土地,有时常上桌的猪肉炖粉条,有不一样的生活。我闹着要去那念书,父亲拗不过我,只好点了头。</p><p class="ql-block">临走那天,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摸了摸我的头。</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他哭了。一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男人,在没人的时候,让眼泪掉了下来。那眼泪里,有不舍,有牵挂,更有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惦记。</p><p class="ql-block">第二年,他拖着病弱的身体,一个人坐了很久的火车,去黑龙江把我接了回来。我至今想不起他见到我时的表情,只记得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厉害。他看了我许久,说了一句话:“跟爸回家吧。”</p><p class="ql-block">那一趟来回,有多辛苦,他从来没提过。可我知道,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在拥挤的火车上颠簸三天两夜,每一分钟都是煎熬。</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不会再那样任性。我会安安心心坐在家乡的课堂里,哪怕那教室很旧,黑板有裂缝,哪怕冬天要自己带火盆去取暖。我会每天放学按时回家,推开门,喊一声“爸”,看他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我会让他的眼睛,少为我流一次泪。</p><p class="ql-block">有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许多年。我后来做了很多事想弥补,可有些亏欠,是补不回来的。</p><p class="ql-block">时光当然不会重来。爷爷早已化作故乡山坡上的一抔黄土,父亲也离开了人世。故乡的那条河,早已断流。</p><p class="ql-block">可是,那个“如果”,真的只是虚无的幻想吗?</p><p class="ql-block">我想不是的。它更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当年那个懵懂、任性的自己。它让我懂得,所谓的“重来”,不是真的要改写历史,而是让我们在回顾往事时,能够真正地理解,那些爱我们的人,在用怎样的方式爱着我们。爷爷的沉默,是一种陪伴;父亲的眼泪,是一种深爱。它们笨拙,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重。</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喜欢在某个安静的清晨,站到窗前,看天边的云,听风里的声音。这时我常常想起爷爷看的那条河——它一直在走,可又一直都在。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那些逝去的,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化作了我们身体里的血脉,化作了面对世界的温柔和力量。</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不再幻想改变什么。我只想对那条河、对爷爷、对父亲,也对当年那个任性的少年说一句:谢谢。</p><p class="ql-block">谢谢你们,让我成为现在的我。</p><p class="ql-block">那么,便不需要重来了。因为所有的遗憾与圆满,都已经在这条唯一的、不可逆的河流里,达成了最深的和解。</p><p class="ql-block">故乡的河,或许再也回不去了。但它永远在我心里流淌,清澈如初,叮咚作响。</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高天宏,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楹联学会、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多家文学组织、平台顾问、特邀诗词点评人,赤峰市诗词学会顾问兼诗词评论委员会主任,中华诗词之旗敖汉诗词学会名誉会长,当过护士、医生,担任过基层医疗机构、卫生行政部门、医疗保障部门领导,曾任国家卫健委(原卫生部)基层医改重点联系点专家。出版医疗保障方面专著《新型农村牧区合作医疗启动运行指南》,文学方面有散文集《高天流云博客文集》《流云心韵》上、下册,《闲人漫笔》《闲人慢笔续集》《永远的怀念》诗集《流云诗韵》《未晚斋诗稿》,小说集《花开荼蘼》等,计一百六十余万字。他编剧并任执行导演的微电影《谷乡之恋》和《“疫”往情深》曾多次获国内外大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