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老山魂——张大权短暂而光辉的一生》(纪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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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b>  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p><p class="ql-block"> 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p><p class="ql-block"> 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成员。</p> 作品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老山魂——张大权短暂而光辉的一生(纪事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细雨如织,麻栗坡烈士陵园的青松在雨中愈发苍翠。我伫立在英雄台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块汉白玉墓碑上——“张大权烈士永垂不朽”。雨水顺着碑文流淌,一滴,又一滴,仿佛是时光的泪水,洗刷着四十二年前的烽烟。我抬起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石碑,指尖触到的,却是一个滚烫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1987年10月,作为陆军第112团的副连长,我奉命配属37师接防老山。那时,我协助连长带领连队驻守在八里河东山的五个防御阵地上,与老山主峰隔盘龙江相望。每当晨雾升起,透过望远镜,我能隐约看见对面主峰的轮廓——那里,就是张大权副连长浴血奋战、壮烈牺牲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在老山前线的日日夜夜里,张大权的战斗故事像军歌一样在我们中间传唱。我们听着他的故事走上阵地,他的精神激励着我们坚守每一寸土地。1988年5月17日,当越军趁着晨雾企图偷袭我三排前沿哨所时,我与三排长江明才带领战士们迅速出击,打退了敌人的梦想。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张大权端着机枪冲锋的身影,看见了那面布满弹孔依然高高飘扬的军旗。</p><p class="ql-block"> 战后,我被升任连长,并荣立三等功。但我深知,与那些永远留在老山的英烈相比,我们活着的人,只是战争的幸存者。所以今年清明,我不辞辛劳,从四川一路跋涉到云南,只为在这特殊的日子里,看一看长眠于此的战友们,看一看那位素未谋面却影响了我整个军旅生涯的英雄——张大权。</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一、黔北青山埋忠骨</b></p><p class="ql-block"> 1957年的春天,贵州金沙县一个贫苦农家添了个男婴。父亲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叹了口气:“就叫大权吧,盼着他将来能掌自己的命。”谁曾想,这名字竟成了一生的谶语——他最终用生命掌握了属于军人的至高权力:捍卫国土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张大权的童年是在饥饿与劳作中度过的。作为长子,他早早就懂得了责任。小学毕业那年,父亲病倒在床,他默默收起书包,拿起锄头。村里的老师找到家里:“娃聪明,不读书可惜了。”他躲在灶台后烧火,火光映着稚嫩却坚毅的脸:“让弟妹读,我是老大。”</p><p class="ql-block"> 1976年3月,春寒料峭。十九岁的张大权穿着不合身的新军装,站在公社大院。母亲范华敏一遍遍整理他的衣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莫哭。”他笨拙地抹去母亲脸上的泪,“到了部队,我按月寄钱。”转身时,他听见三个弟妹的哭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二、钢铁是这样炼成的</b></p><p class="ql-block"> 新兵连在滇东的山坳里。班长是参加过援越抗美的老兵,第一堂课就问:“当兵为了啥?”新兵们七嘴八舌,张大权挺直腰板:“保卫家园。”班长盯着他看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p><p class="ql-block"> 他珍惜这身军装。训练场上,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匍匐前进,手肘磨破了,鲜血染红袖口;夜间射击,他趴在草丛里喂蚊子,练就了一双“夜猫眼”。三个月后,他成了新兵里第一个优秀射手。</p><p class="ql-block"> 下连队一年后,他便当上了班长。由于军事技能全面,部队首长破格提拔他为干部。当上排长后,他更是专研军事,搞好战士训练。</p><p class="ql-block"> 记得他被提升为副连长那年,主要分管连队后勤工作,养猪场的老母猪难产。寒冬腊月,他卷起铺盖与养猪战土住进猪圈,硬是在猪圈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母猪安全产下八个猪崽后才离开。通讯员半夜查哨,看见他蹲在草堆旁,用军大衣裹着刚出生的小猪崽。“副连长,你这是……”“嘘,刚暖和点。”他冻得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节省是出了名的。抽最便宜的“红缨”烟,后来干脆戒了。军装补了又补,洗脸毛巾用到薄如蝉翼。当战士生病,他悄悄买来罐头;新兵想家时,他递上一包家乡的土烟丝。 1983年底,他攒够了580元,写信给妻子:“明年开春就回家,把老屋翻个新。”</p><p class="ql-block"> 信还未寄出,部队接到了作战命令。</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三、山雨欲来</b></p><p class="ql-block"> 战前训练是在边境的密林里进行的。张大权带着五连的战士攀悬崖、钻猫耳洞。他总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p><p class="ql-block"> 但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封未写完的家书——“金花:见字如面。部队有任务,归期难料。若我不能回,你务必改嫁。但求一事:让平儿和燕儿读书,读到不能读为止。屋后的桃树该施肥了,你身子弱,请邻家大哥帮……”</p><p class="ql-block"> 写到此处,他停笔了。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着他紧锁的眉头。最终,他把信撕碎,撒进炊事班的灶火里。火光跳动,映着他岩石般的侧脸。</p><p class="ql-block"> 1984年4月27日深夜,出发前最后一次集结。张大权检查每个战士的装具,紧了紧新兵小李的防毒面具带子。“怕吗?”小李摇头,又点头。“记住,”他的声音很低,却像钉子敲进木头,“上了战场,你越怕,子弹越找你。你要想的不是死,是怎么让敌人死。”</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他站在队列前。没有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句:“跟着我。”</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四、血染的风采</b></p><p class="ql-block"> 4月28日清晨,炮火撕裂了边境的宁静。老山主峰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p><p class="ql-block"> 五连作为右翼主攻连,像一把尖刀插向越军阵地。张大权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挺轻机枪。第一个高地、第二个高地……突击队势如破竹。直到他们冲上老山南侧山头,才发现地图的欺骗——主峰竟有两个山头,中间是百米凹地。</p><p class="ql-block"> 死亡在这里设下了陷阱。</p><p class="ql-block"> 北侧山头的火力像一张铁网罩下来。七名战士倒在凹地里,鲜血浸红了焦土。“隐蔽!”张大权嘶吼着,一颗子弹穿透他的左手腕。鲜血顺着枪管滴落,烫出“滋滋”的白烟。</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攻击失败了。</p><p class="ql-block"> 撤下来清点人数时,几个新兵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恨。恨敌人,更恨自己的无力。张大权撕下急救包,草草缠住手腕。“哭什么!”他眼睛血红,“记着这些血,等会儿加倍还回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攻击,他改用机枪背带挂在脖子上,单手持枪冲锋。肠子流出来时,他正冲在第二道战壕边缘。那一刻时间很慢,他看见弹片在空中旋转,看见身边战士张大的嘴型,却听不见声音。他下意识用手把肠子塞回去,三角巾不够长,就用武装带死死勒住腹部。</p><p class="ql-block"> “副连长!”卫生员爬过来。</p><p class="ql-block"> “闭嘴!往前冲!”</p><p class="ql-block"> 他们真的冲上了北侧山头。可越军的炮弹像长了眼睛,覆盖了整个阵地。气浪把他掀进弹坑,泥土混着血水灌进口鼻。他看见旗手小赵在硝烟中倒下,军旗却竖立着,像不屈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攻击,又失败了。</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五、最后的冲锋</b></p><p class="ql-block"><b> </b>山风卷来越军的叫骂,夹着不堪入耳的汉语:“中国佬,大草包!有本事,冲过来!”更让人目眦欲裂的是,他们开始往山下扔烈士的遗体。“我操你祖宗!”一个战士跳起来就要冲,被张大权死死按住。</p><p class="ql-block"> 凹陷处,剩下的二十三个人围着他。每个人都挂了彩,军装破烂,脸上黑红交织。张大权靠着一块岩石,腹部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他慢慢扫视每一张脸——这些脸庞如此年轻,有的才十八岁,在家还是撒娇的年纪。</p><p class="ql-block">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张大权今天,要带着你们做最后一次冲锋。”</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抠出来:“活着,我们就站在主峰上。” “死了,我们也要躺在主峰上。” “让那些狗日的看看,谁是草包!”</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说话。只有拉枪栓的声音,咔,咔咔,像死神磨牙。卫生员默默把最后几片止痛药分给大家,一个战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浇在枪管上。</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三次攻击开始。</p><p class="ql-block"> 没有炮火掩护——太近了;没有战术队形——人太少了。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决绝。张大权冲在第一个,肠子又流了出来,他用手按着,枪托抵在腋下射击。子弹打光了,捡起烈士的枪;枪打坏了,抡起工兵铲。</p><p class="ql-block">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p><p class="ql-block"> 主峰阵地的越军看见了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二十多个血人,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者,沉默着、坚定地压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军官腹部开着洞,却像不知道疼痛,眼睛里的光比刺刀还冷。</p><p class="ql-block"> 旗手第二次倒下时,张大权接过了军旗。子弹在他身边溅起土花,他浑然不觉。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血脚印。终于,他冲上了主峰最高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旗杆插进泥土……</p><p class="ql-block"> 军旗展开了。千疮百孔,却红得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 他靠着旗杆慢慢坐下,手还握着旗杆。几个越军从掩体钻出来,看见他的眼睛,竟然不敢上前。那眼神太可怕了,死人的眼睛不该这样亮,像要把整个老山烧穿。</p><p class="ql-block">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后续部队冲上来。</p><p class="ql-block"> 卫生员扑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没了呼吸。身体还是温的,手还紧握着旗杆,掰都掰不开。微睁的眼睛望着北方——那是贵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六、青山处处</b></p><p class="ql-block"><b> </b>庆功大会上,范华敏捧着军功章,手抖得厉害。一等功、二级英雄……勋章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她忽然想起儿子当兵前夜,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得不像男人。“娘,等我立功了,勋章都给你。”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把勋章上的绶带浸得透湿。</p><p class="ql-block"> 清理遗物时,发现了那张欠账单:七百元。连队战士凑钱还账,范华敏死活不肯。她从两千元抚恤金里抽出钱,一张一张数清楚。“我儿欠的,我还。”她说,“他在时,最怕欠人情。”</p><p class="ql-block"> 其实欠账单背后还有故事:那些钱,大多给战士买了营养品。连队养猪下崽,他守了一夜;战士家里受灾,他悄悄汇款。他自己呢?探亲时给孩子买礼物,转遍县城才花了一块七——是个铁皮小汽车,漆都掉了,儿子却当宝贝。</p><p class="ql-block"> 张平长大后参了军,回到父亲战斗过的部队。第一次站岗那天深夜,他望着老山方向,忽然明白了父亲:有些人把生命活成了长度,有些人活成了厚度。父亲只活了二十七年,却像一颗子弹,在击发瞬间完成了全部使命——精准、决绝、义无反顾。</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七、魂兮归来</b></p><p class="ql-block"><b> </b>老山的每一寸泥土里,都睡着这样的灵魂。他们大多数没有留下豪言壮语,有的甚至没留下一张清晰的照片。但他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民族挺直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漏下来,给烈士陵园镀上金色。我转身离开时,仿佛听见松涛阵阵,像无数声音在低语:</p><p class="ql-block">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张大权小学时写过的一篇作文,老师后来捐给了纪念馆。泛黄的纸页上,孩子稚嫩的笔迹写着:</p><p class="ql-block"> “我长大后,要当一棵树。长在高山上,根扎得深深的。大风来了不倒,大雪来了不怕。因为树下,是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他做到了。</p><p class="ql-block"> 他以血肉之躯,长成了老山上最挺直的那棵青松。根扎进南疆的红土,枝叶伸向永恒的苍穹。当边境的晨雾升起,你会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他的魂。</p><p class="ql-block"> 离开麻栗坡前,我去了老山主峰。那尊著名的塑像矗立在最高处——一名战士手持钢枪,目光如炬,永远望向南方。导游说,这是无数烈士的集合体。但我知道,在那塑像的血液里,流淌着一个贵州汉子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山风猎猎,吹动我的衣襟。恍惚间,我听见了1984年春天的枪声、呐喊,和那一声最后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活着,我们就站在主峰上……”</p><p class="ql-block"> 声音在山谷回荡,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p><p class="ql-block"> 原来英雄从未死去。</p><p class="ql-block"> 他们只是化作了山脉。</p> 编辑按语 <p class="ql-block">  放下王学文先生这篇沉甸甸的文稿,我起身走到窗前,愣神了半天。</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经手了这么多年战地回忆,见惯了各种“高大全”的英雄叙事,这篇差点让我一个人站在窗前掉眼泪。不是矫情,是真堵得慌。</p><p class="ql-block"> 王先生也是个老兵,他写张大权,没把人架在神坛上,而是拉回了咱老百姓的土炕头上。</p><p class="ql-block"> 你想想那个画面:十九岁的贵州娃,穿着一件大两号的军装,娘给他整衣领,眼泪啪嗒啪嗒掉。他笨拙地给娘抹泪,说“娘,莫哭,我按月寄钱”。转身听见弟妹哭,他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顿了一下,没回头。</p><p class="ql-block"> 这就对了。英雄出门前,也是会心疼爹娘、舍不得弟妹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最戳我心窝子的是啥?是那张七百块的欠账单,和那个一块七买的铁皮小汽车。</p><p class="ql-block"> 张大权这人,对自己“抠”得像个“傻子”,军装补丁摞补丁,毛巾薄得跟蝉翼似的。可他对战士,对家里,那是掏心窝子。攒了五百八十块钱,想给媳妇翻修老屋。结果仗打响了,那封写着“盖新房”的信没寄出去,人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娘拿着抚恤金,一张一张数着还儿子的债。“我儿欠的,我还。”——这老太太,腰杆挺得比啥都直。</p><p class="ql-block"> 读到第三次冲锋那段,我手心里全是汗。肠子流出来了,塞回去;武装带勒紧肚子,接着冲。最后他靠着旗杆坐下,眼睛还望着北方,那是贵州老家的方向啊。</p><p class="ql-block"> 他最后看的不是敌人,是回不去的家。</p><p class="ql-block"> 今天咱们读这些文字,不是为了听几句空洞的赞歌。是为了记住:所谓的英雄,其实就是把咱老百姓过日子的那点念想——一间新房、一个孩子的小玩具、一顿热乎饭——看得比命还重,然后为了保护这点念想,把命豁出去的人。</p><p class="ql-block"> 这篇稿子,我没舍得改一个字。就让它带着硝烟和血泪的样子,发出来吧。</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太平年月里,咱们对着老山的方向,红一红眼眶,是应该的。</p> <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多个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 <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本作品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