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姑

观生

<p class="ql-block">我的邻居是一个老光棍,他的本名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只叫他的外号——“嗯姑”,这两个字拼凑起来,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嗯姑小时候说话晚,只知道“嗯姑嗯姑”的叫,所以他就成了“嗯姑”。</p><p class="ql-block">嗯姑年轻时很潮流,有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离他不远就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摩丝发胶的气味。他的眼睛凹陷,颧骨挺拔,嘴巴很宽,加上他极瘦,两边脸也凹进去许多,配合他那洁白的皮肤,就像个吸血鬼。</p><p class="ql-block">他驼背很严重,可能因为小时候睡久了高枕头,加上爱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脚上那双被鞋油擦得油黑的皮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我经常把他想作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p><p class="ql-block">嗯姑虽然穿得气派,可却是个出了名的赌徒,听说他嗜赌如命。在我还小的时候,每天晚上一到六点,他住的那间旧房子会准时传出嘈杂的吵骂声,还有稀里哗啦的洗麻将声音,这声音会持续到半夜一两点。偶尔还会听到他母亲的破口大骂,譬如:败家玩意!赌鬼!烂人!嗯姑就会大声回敬她:“你怎么还不死?”</p><p class="ql-block">如今他母亲死了十几年了,倒也如了他的愿,可他因此少了个给他洗碗做饭洗衣服的保姆。</p><p class="ql-block">嗯姑还有另一项爱好,他特别喜欢聊八卦。他那一张极具煽动力的嘴巴,可以把“自然死亡”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成被儿子虐待而死的可怜老人。</p><p class="ql-block">他也会揭发不检点的妇女,还有表面风光暗地里却背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嗯姑对这些消息极度痴迷,每天会去闲人扎堆的地方收集周边村庄的所有情报。然后兴冲冲地跑回来,四处寻觅人群聚集的地方。添油加醋,神采飞扬地演讲起来。当所有人被他生动形象的表演吸引注意力,他会故作停顿,仿佛说书人说到精彩片段埋下的钩子,吊足了别人的胃口。嗯姑好似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耀,他的双手挥动着,目光巡视着,表情时而夸张,时而神秘。</p><p class="ql-block">大多数人听他的故事,几乎都沉浸其中,当他说到那些不堪的片段,围坐的人都表情嫌弃,嘴里不停地咂舌。当他说到那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片段,大多数人就都张开嘴巴,睁大眼睛,随后意识到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便与旁边的人议论开来。</p><p class="ql-block">嗯姑带来的最近消息往往让人新奇。人们被他的故事带动,会引发激烈探讨与批判。由于是嗯姑带来的引爆性话题,他倍感荣耀,顺理成章享受这一切。</p><p class="ql-block">但大多数人只是为了听他的乐子,实际上对他敬而远之,万一某人不在人群中,自己很有可能成为故事的主角,所以他那张搬弄是非的嘴让他更加孤独。</p><p class="ql-block">嗯姑现在将近五十岁,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子女。他的母亲病逝后,他们三兄弟在我家门前进行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嗯姑差点把铁锹抡在他哥哥的脸上。后来他们就断了来往。</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里,我放学回家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其实那根本不是饭,那就是一碗米粥,在他的理念里,吃饭只是为了应付肚子。</p><p class="ql-block">他的生活一直如此——白天不见人影,晚上一个人吃饭,吃完饭后就又大门紧锁了。他也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发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被他诅咒的母亲。</p><p class="ql-block">五年前,嗯姑凭借自己的能力把他母亲留给他的旧房子推倒,盖了一栋三层的新房子。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我确实好奇,这个赌徒是怎么挣下这么多钱盖了一栋气派的三层楼房的?</p><p class="ql-block">后面偶然一次看到他在帮别人家盖房子,他的工作主要是和水泥,搬砖头,这是小工的活计。我清楚了,嗯姑盖房子不是靠赌来的钱,他是靠自己劳动赚来的钱,他自己的房子也浸着他的汗水。那时没有技术的建筑小工,一天也能挣两百块。加上他吃得随便,没有其他开销。用近十年时间,硬生生把房子熬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当智能手机普及后,他依旧用着老式的诺基亚。这个当时紧跟潮流的人,竟然与时代脱了轨。他家有一台大彩电,只有大年初一才难得发出声响。他每天夜里要么就去打麻将,要么早早就睡了。在每年的大年夜,他的诸多牌友回家过年,他们会相约去祠堂摆上好几桌,打得昏天暗地,打个通宵达旦。若平时找不到牌友,他就扎进人群,听取小道消息,扭曲加工后就成了他的独家谈资。</p><p class="ql-block">我问过家人他为什么不娶媳妇。我奶奶对我说:“嗯姑有先天缺陷,按别人的话说,他就算讨到老婆也只能用手摸。”</p><p class="ql-block">“那他也太可怜了些。”我有些动容。</p><p class="ql-block">奶奶直接打断我说:“可怜他干嘛,他是个人吗?他像只鬼!他骂他娘早点死,他哥也差点被他打死。这样喜欢没良心,爱嚼舌根的人,你可怜他干嘛?”我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我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主要是因为大人们的耳濡目染,让我从小就和他保持距离。哪怕大年初一,我们必须要挨家窜门拜年,这个离了几步路的邻居家,我也不会踏入一步。我认为我和嗯姑不会发生任何故事,可故事还是发生了。</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刚退伍,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十足的热情,哪怕这个被我半生以偏见对待的嗯姑也没例外。那天我在路上行走时与嗯姑打了个照面,他还是穿着年轻时的西装外套,但里面已经不是衬衫了,他的头发短了不少,但还是梳了个整洁的大背头,那股浓郁的摩丝发胶刺鼻味道只往我的鼻子里钻。我抛下对他的一切成见,破天荒地叫了他一声“叔叔”。</p><p class="ql-block">他背着手上下打量我,奇异的目光闪烁,仿佛想要把我看透。他脸上表情复杂,这句招呼好像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嗯姑久久没有开口回应。我只得尴尬的,略带一丝歉意的笑着对他点点头后便走了。我感觉后背被他的目光盯得生疼,他的脚步声没有响起,他或许一直在身后目视我离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我奶奶皱着眉头找到我说:“你叫嗯姑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愣了半会,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什么叫什么?”</p><p class="ql-block">奶奶指着嗯姑家的方向对我说:“嗯姑,你昨天叫他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觉得莫名其妙,我与他打招呼根本没人看到,奶奶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嗯姑感念我对他的礼貌,把这件小事也宣扬了出去?但是没这个必要吧。</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的?我叫他叔叔,不对吗?还是应该叫伯伯?不过他看上去没有爸爸年纪大呀!”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理清某些隐藏起来的辈分。自以为是的叫了一声叔叔。</p><p class="ql-block">“你叫的叔叔吗?嗯姑昨天在村头到处说,你跟他打招呼叫他'喂!嗯姑,嗯姑'。”奶奶盯着我,半信半疑的求证。</p><p class="ql-block">我瞪大了眼睛,脑袋里自动弹出四个字,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简直不可置信……这四个字一直脑袋里盘旋,挥之不去。我心绪起伏不定,心脏被冲击得咚咚作响。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缓过神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觉得可能吗?”</p><p class="ql-block">奶奶从我表情看出了答案,安慰我道:“肯定不可能,我不相信,你从小就有礼貌,叫人都会带尊称,怎么会跟他这样打招呼?”</p><p class="ql-block">奶奶随后觉得我受到了羞辱,她刚停嘴就又开口骂道:“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就是他!这个嗯姑!前几个月,他二哥问他借两万块钱给小孩读大学,他二哥的十万块钱在银行存了定期,拿出来就要丢了利息。嗯姑不借就算了,还在外面唱歌一样讲:'我有这笔钱,但我偏是不借。'你看看世间有这样冷血不讲情面的人了吗?他哥哥不还给他吗?他没良心透了!他配做个人吗?他就是一只鬼!”</p><p class="ql-block">奶奶一股脑把他的自私无情讲给我听,她在用他伤害我的方式惩罚他。我并不觉得畅快,我只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假如他真的是个正常人的话,我也不会成为一个他嘴里那个不尊重长辈,不讲礼貌的狂小子。正因为他那怪异的性格,奶奶的话应该对他毫无杀伤力。</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接奶奶的话。因为我的大脑在飞速旋转,我在推测他的行事逻辑。我切身实地站在嗯姑的角度思考他造谣的利弊。因为我确实不理解他是以什么心态做出这种对自己完全没利益,但又很得罪人的举动。我甚至帮他找了借口:也许嗯姑耳背听错了?但我又很快否认,昨天我叫得叔叔两个字,洪亮且清脆,他绝不可能会听错。思来想去还是感觉不可置信,后来我妥协了。嗯姑这个人,我就是无法理解。</p><p class="ql-block">这件事发酵速度太快,那天我出门,切身感受到了流言蜚语对我产生的影响,只要有人群扎堆的地方,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玩味,我知道这是嗯姑那张颠倒黑白的嘴巴的杰作。当时年轻脸皮薄,脸红耳赤之后脚步也快了起来。我这种行为,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我想跑到他面前问个清楚,甚至想过与他在村口当庭对质,让他在众人面前证明我的清白。嗯姑把我对他的善意踩在脚底还没罢休,转头把它丢进了茅坑。他把我的好意当成一个笑柄讲给别人听,也顺道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不懂礼貌,不敬长辈的退伍士兵。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我压根犯不着与他斗气。</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每次远远遇见他,我都会看向最前方,目不斜视,把他从我的视野中剥离出去。我昂首挺胸从他身边走过。鼻子过滤掉他发胶的气味,眼睛过滤掉他这个人。在我眼里,嗯姑彻底成为了空气。</p><p class="ql-block">他吃饭的院子里也只剩下落叶与空气,院子里的三层楼房也成了一栋荒凉的建筑,这栋建筑上的窗户透出来的阴冷白光没有一丝温度。在我眼里,他的家变成了一块新鲜的坟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