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 第二十三回

寒江钓叟

第二十三回 雪中炭

建安十二年冬，许昌大雪不止。

貂蝉居宣文坊，已五百五十日矣。

自凌云阁宴罢，宣文坊外明桩暗哨又添三成。往日可隔五日一出的采买，如今亦被限制，须提前三日禀报，由丞相府派人“陪同”入市。名曰护卫，实为监视。

貂蝉安之若素。

唯每至夜深，她独坐灯下，将那柄竹扇置于案头，扇面“淡泊明志”四字，墨迹犹新。

诸葛亮去已半年矣。

腊月初三，顾长风自外归，神色有异。

“夫人，荀公达传信——司马懿近日频召方士入府，所议者非丹术，乃‘铜镜’二字。”

貂蝉搁笔。

“铜镜？”

“是。”顾长风压低声音，“公达细作冒死窥得，司马懿密室中悬一图，图上绘七片残镜，分布四方。皖城、江东、许昌……皆有标注。”

貂蝉掌中虽无残片，然闻言之际，指尖仍微微一凉。

七年之期。

司马懿等的，从来不是她，亦非吕布，而是镜厄应劫的那一刻。

她沉吟良久，忽问：

“荀军师可曾言，司马懿近日与何人往来最密？”

顾长风道：“有一人，姓华名歆，字子鱼，现任议郎。此人曾为豫章太守，与江东颇有渊源。司马懿每召方士，华歆必在座。”

貂蝉眸光微动。

华歆。此人她听说过，汉室老臣，然与江东孙氏有旧。昔年孙策定江东，华歆举豫章以降，孙策待以上宾之礼。后曹操征召，华歆入许昌，与江东渐行渐远，然旧谊未绝。

司马懿与华歆往来，所图者……江东？

她缓缓阖目。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微红。

腊月初八，腊八节。

宣文坊得皖城急报。吕布手书，依旧厚厚一叠。

首数页记吕安：开蒙已读《论语》，庞统夸他聪慧，吕布说“某小时候不识字，安儿比某强”。他会写“父”字，会写“母”字，写得最好的那个“母”字，压在枕下，等娘亲归来看。

次数页记吕定：三岁半，话多如雀，每日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庞统骗他说“雪融了就回”，他便日日趴在窗台上看雪，盼雪化。

末页：“某每日抱定儿登城北望。雪积肩甲，定儿问：爹爹在看什么？某说：看娘亲归来的路。”

貂蝉持信，久久不语。

阿鸢在侧，已红了眼眶。

貂蝉将信折好，收入枕匣。那枕匣已满，满得几乎合不上盖，五百五十日，吕布来信五十七封，她一封未弃，一封未损。

她凡提笔回信，记许昌风土，记凌云阁宴，记园中蒟蒻长，不记刺客，不记刁难，不记司马懿密图铜镜，不记华歆往来之疑。

末页：“雪融当归。妾信将军，将军亦当信妾。”

腊月十五，宣文坊来客。

客自太傅府来，年方弱冠，眉目清俊。

杨修。

貂蝉于正堂延见，顾长风按剑侍侧。

杨修落座，不饮茶，只拱手道：

“夫人，修有一事相告。”

貂蝉道：“杨主簿请讲。”

杨修目视她，缓缓道：

“家父临终，曾以玉玦相托。修不才，愿继父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貂蝉展开，只一眼，面色骤变。

衣带诏。

天子血书，密授董承，令诛曹操。董承事败，衣带诏本已焚毁，然杨彪当年曾密录副本，藏于太傅府夹墙之中，二十一年无人知。

杨修道：

“家父临终言：此诏在，汉室未亡。然董承已死，伏完已诛，朝中忠臣零落殆尽。持此诏者，若无兵无权，不过一纸空文。”

他目视貂蝉：

“然夫人不同。夫人有吕将军，有皖城，有江淮民心。夫人持此诏，便是汉室旗纛。”

貂蝉默然良久。

她将那卷帛书轻轻放下，如放千钧重物。

“杨主簿，此诏……蝉不敢受。”

杨修一怔。

貂蝉道：

“蝉非不受，乃不能受。”

“蝉若受此诏，便是以汉室之名，逼将军起兵。将军守皖城，为百姓，为妻儿，非为天下。蝉不能以己之志，强加于将军。”

“且……”她顿了顿，“此诏一出，天下皆知。曹操必倾国来攻，皖城弹丸之地，何以当之？彼时将军欲守城而不得，百姓欲安居而不能，妾之罪也。”

杨修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

“夫人之言，修受教。”

他起身，将那卷帛书收回袖中。

行至门边，忽驻足回首：

“夫人，修有一问。”

“请讲。”

“夫人信吕将军否？”

貂蝉不假思索：

“信。”

杨修微微一笑：

“修亦信家父。家父临终言：此诏终有用时。修不知何时，然修等得起。”

“夫人保重。”

言罢，长揖而退。

是夜，貂蝉独坐灯下。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微红。

她望着案上那柄竹扇，扇面“淡泊明志”四字，墨迹如初。

诸葛亮分神化念而来，赠扇而去。

杨彪遗玉玦，杨修遗衣带诏副本。

荀攸隐忍二十一年，只为“续司徒遗志”。

而她，一个司徒府歌伎出身的女子，何德何能，受此重托？

她缓缓阖目。

脑海中浮起吕布那张脸，虎牢关前初见时的狂傲，白门楼火起时的决绝，巢湖舟中为她挡箭时的惊痛，皖城城头抱定儿北望时的沉默。

她信他。

信他守得住皖城，信他等得了她归，信他无论何时何地，终不负她。

而她的信，便是他的甲。

“妾信将军，将军亦当信妾。”

她在信中写。

她亦在心中念。

腊月二十，许昌得邺城急报。

曹操自邺城还，车驾已过漳水，不日将至许昌。

随行者，有司马懿，有西征凯旋诸将，有那玄铁匣、陇西京观之祭、七年期将满的厌胜续术。

宣文坊外，暗哨又添三成。

顾长风按剑立于廊下，望天边铅云低垂。

貂蝉自内室出，披一袭素色斗篷，立于他身侧。

“顾先生。”

“夫人。”

“先生随蝉入京，几时矣？”

顾长风算了算：“自建安十一年六月至今，一年有半。”

貂蝉轻声道：

“一年有半，五百五十余日。先生本江湖人，为蝉困于此笼，蝉愧之。”

顾长风摇头：

“夫人言重。某当年在巢湖荒岛，对吕将军言：某在，夫人在。此某之诺，非为困，乃为守。”

貂蝉默然。

良久，她道：

“先生可曾想过，他日蝉归皖城，先生欲何往？”

顾长风望着漫天大雪，缓缓道：

“某未想过。”

“某自十六岁离东莱，江湖为家，无处不可往。然某有一事，欲待天下太平后为之。”

“何事？”

“寻师尊云鹤先生下落。”顾长风道，“师尊云游四海，十余年无音讯。某想，他或在大漠，或在南海，或在某处深山，等某去寻。”

貂蝉微微颔首：

“那时，蝉与将军，当为先生践行。”

顾长风抱拳：

“某先谢过夫人。”

腊月廿三，小年。

宣文坊得皖城急报。

吕布手书，只一行：

“雪未融。某与安儿定儿，日日盼春。”

貂蝉持信，立于廊下。

雪落无声，积她肩头，覆她鬓边。

阿鸢捧着手炉过来，轻声道：“夫人，天寒，进屋吧。”

貂蝉摇头：

“再站一会儿。”

阿鸢不解：“夫人站什么？”

貂蝉不答。

她只是在等。

等雪融，等春归，等那个人来迎她。

她信，他会来。

正如她信，皖城的雪，终将消融。

顾长风按剑立于廊柱之侧，望夫人背影。

五百五十余日，他日日护于此院，夜夜警于此廊。刺客来过，毒药来过，刁难羞辱都来过，夫人一一接下，一一化去，从未失态，从未落泪。

唯读信时，她落过一滴泪。

唯今夜，她立于雪中，不言不动，如一株覆雪的老梅。

他忽然想起那年巢湖荒岛，吕布对他说：

“某只求护住这一个。”

彼时他不懂。

今夜他懂了。

护一个人，不是护她的命，是护她的念。

念在，人就在。

建安十二年腊月三十，除夕。

宣文坊闭门守岁。阿鸢张罗了一桌酒菜，青儿帮着挂桃符，吴普熬了防寒汤药，王贵父子扫净院中积雪。

貂蝉坐于堂上，望着这小小庭院中的灯火。

没有皖城的喧嚣，没有将军的甲胄，没有安儿定儿的笑声。

然她有信。

枕匣中五十七封信，是她这一年半的粮食。

她取出一封，轻轻展开。

吕布的字歪歪扭扭，错别字随处可见，然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墨迹透到纸背。

“定儿今日会叫爹爹了。某抱着他，教他叫娘。他叫了，叫得不太像，但某听懂了。”

“某想，你在许昌，也一定听见了。”

貂蝉垂眸。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

她没有拭。

五百七十日，她第二次落泪。

窗外，许昌城万家灯火，爆竹声远远近近。

她抬首望天。

雪停了。

东天尽头，隐隐有一线青光。

那是天将明的光。

她轻轻将信折好，收入枕匣。

“待雪融时。”

她喃喃。

顾长风立于廊下，望夫人窗纸透出的灯火，望东天渐亮的那一线青白。

他忽然想起师尊云鹤先生的话：

“长风，你可知这世上最有力之物是什么？”

他答：“剑？”

师尊摇头。

“刀？”

师尊仍摇头。

师尊指着檐下融化的冰凌：

“是水。”

“水至柔，然可穿石；水至静，然可载舟；水至卑，然万物赖之以生。”

“雪融为水，水聚为江，江奔入海，天下莫能御。”

顾长风望着檐下滴落的雪水，忽然懂了。

雪终将融。

春终将归。

而夫人，终将回到那个人身边。

建安十三年正月初一。

许昌城朝阳初升，照得积雪反光刺眼。

宣文坊外，马蹄声响。

顾长风按剑而出，见一骑飞至，马背使者背插三色羽翎，乃皖城急报。

他接过信，疾步入内。

貂蝉正梳妆，见顾长风神色，搁下梳篦。

信拆开，只一行：

“雪已融。某来接夫人归。”

貂蝉持信，怔立当场。

良久，她将那封信，轻轻贴于胸口。

窗外，檐下雪水滴滴答答，如漏刻，如心跳，如春来的脚步。

她抬眸，望向东天那轮新升的朝阳。

“将军……”

她喃喃。

“妾当归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