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是我高三的同桌,说起话来总是喋喋不休,像一把开膛的机关枪,总停不下来。</p><p class="ql-block">每次他走进教室,都是桀骜不驯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抱着一本厚厚的文综习题册,大步流星地走到座位上,然后使劲儿甩甩头,仿佛那几根油亮的发丝能甩出什么风采来。坐下来之后,嘴就没停过,从国家大事扯到国际形势。</p><p class="ql-block">那时奥巴马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黑人总统,媒体对奥巴马的宣传铺天盖地,奥巴马式演讲在校园风靡一时,他总爱学奥巴马讲话的腔调高谈阔论,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的课桌上。</p><p class="ql-block">我觉得他学习不踏实,总是说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作为学生理应把高考放在第一要务,所以我有点烦他,像讨厌一只总在耳旁飞来飞去的蚊子一样讨厌他,其实这和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脱不了干系。</p><p class="ql-block">我一路从村小,转到镇小,再到镇上的中学读书,好不容易考上了一中,按别人的说法,只差一脚就能踏进大学了。我的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高考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人生体验”,是独木桥,是救命稻草,是我能想到的改变命运的唯一一条路。</p><p class="ql-block">而他呢?听说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家境殷实,从小吃喝不愁,在城里长大。还有人传言,他家里早就安排好了,高考考不上就出国留学,再不济也能去国外混个文凭。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了轨道的铁路,怎么开都不会翻车。</p><p class="ql-block">而我,除了埋头苦读,还是埋头苦读。</p><p class="ql-block">“你这么读下去,要成灭绝师太了。”他有一天突然这么喊我。</p><p class="ql-block">我瞪了他一眼,他没收敛,反而觉得有趣,越叫越顺口,从此“师太”这个绰号就在班里传开了。同学们不再喊我的名字,见了我都笑嘻嘻地叫“师太”。我叫什么来着?在那个学期里,我自己都快忘了。</p><p class="ql-block">我越想越气。我实在不喜欢这个绰号,我想象着《倚天屠龙记》中六亲不认的冷酷模样,我怎么能和她联系在一起?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给我贴上标签?每次月考,我都要面对起伏不定的分数和排名,他好像总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地喊我“师太”,喊得我都想把耳朵用水泥封上。</p><p class="ql-block">高三第一学期就在无数个“师太”中挨过去了,到了第二学期,我实在不想再听到他讲“国际局势”,加上高考临近,我想安安静静读书,于是动了换同桌的念头。</p><p class="ql-block">起初我想直接找班主任陈老师,可转念一想,老师这样安排座位,肯定有她的道理,怎么可能听我的?如果换了我的,别人是不是也能提要求?这样会不会让老师左右为难?我思来想去,如果能趁老师高兴的时候提出要求,她一定会同意的。</p><p class="ql-block">三八节快到了,我发挥自己擅长写文章的优势,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长信,前面对老师的栽培极尽赞美,并且诚挚地祝福老师节日快乐,后面像写高考议论文一样,一条一条地陈述我不想和他做同桌的理由。</p><p class="ql-block">信递出去的那天,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既忐忑又期待,我怕老师觉得我太冒失,竟在节骨眼上没事找事,可我又期待换一个新同桌,这样我就可以摆脱“奥巴马式演讲”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偷偷瞟了一眼陈老师的表情,她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脸上泛起一道又一道红晕。很快,座位调整了,我的同桌被换走了。</p><p class="ql-block">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临时下这个决定。搬着书本走向另一张课桌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都坐了那么久的同桌,怎么都不挽留一下呢?</p><p class="ql-block">我没有看他,我在心里窃窃发笑——终于清静了,终于摆脱这个喜欢长篇大论的同桌了,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不受打扰地学习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六月的风吹来了高考,也即将吹散十八岁的我们。</p><p class="ql-block">考完后,我核对答案,感觉结果很不理想,内心的焦灼让我缺席了高三的散伙饭。谁能想到,我们那个班后来竟再也聚不齐了。</p><p class="ql-block">那年我选择复读,重走一遍高三路。至于我的前同桌,我没有刻意打听。我只知道,即便他考得不好,家里也会替他铺路。他不需要像我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次考试上。</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我去了本省的一所大学,和他唯一的联系就是网络。我们像从前一样斗嘴,我发一条说说,他会来评论;他发一张照片,我也会调侃几句。隔着屏幕,好像又回到了旧日的同窗时光。</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们一时兴起,约好见一面。那时我还在读大学,他已经工作了,就在本市的一家建筑公司。地点约在一中门口,那个我们曾一起走过无数遍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到的时候,四处张望,没看见他。然后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师太!”</p><p class="ql-block">我循声望去,一辆车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握着方向盘冲我笑。刚开始我还没认出来,他胖了好多,以前走起路来带风的他变成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形象,可那潇洒的姿态,那说话的腔调,还是和读书时一模一样,没错,就是他。我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叫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他开车带我去了丁玲公园,说是玩耍,其实不过一起散散步,聊聊天,说说各自的生活,我调侃他如果还不减肥,女朋友都要跑掉的哦。</p><p class="ql-block">那天阳光明媚,照在我的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被子,暖和极了,暖阳一直陪伴我们到天色渐暗。</p><p class="ql-block">那次分别后,我们依然在网上互相调侃。</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他发了一组去海南踏浪的视频,我在下面评论:“水里有人。”他回复:“我没看见你啊。”</p><p class="ql-block">没想到,这成了我们最后的对话。</p><p class="ql-block">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微信群突然炸开了锅。那条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眼睛——他永远离开了。</p><p class="ql-block">我盯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你病得那么重,怎么从来都不说?我为什么要那样评论?我为什么总是和你开玩笑?地址栏里,“殡仪馆”三个字冷冰冰地杵在那里,像一记耳光,把我拍回了现实。</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你收拾东西时那个茫然的背影,想起你喊我“师太”时笑嘻嘻的样子,想起你唾沫横飞谈论国家大事的模样……竟全都变成了回忆!</p><p class="ql-block">遗憾是什么?遗憾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遗憾是猝不及防的散场,是你以为还有下一场,幕布却已经落下。</p><p class="ql-block">我多么遗憾,人生中还有万般滋味你都不曾体会,不曾体会……</p><p class="ql-block">2026.4.1风落梨花雪满庭,今年又是一清明。愿你安好,永远长不大的男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