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味重温》

云间子

不知是那年、那届的国民党代表大会，反正是在孙中山先生逝世后不久的那届。这届党代会，为了稳定党心、和谐民心、维稳国心，党魁们决定在纪念国父时，在开幕式上呼喊口号，以激励党民。于是布置幕僚在京城绕世寻找大嗓门者。一日，于京郊一村口突闻巨声：“驴肉！”定睛一瞧，原来是个老汉当垆卖驴肉。“驴肉！”吆喝声如麻雷子般震耳欲聋，几里地外都能清晰听到。不就是他了呗！偻儸们赶紧用八抬大轿把老爷子弄到了党府里。可庄稼汉八字不识一撇！好在口号就那么二句，培训一下就得。“第一句口号，‘孙中山先生永垂不朽！’”“孙先生我知道，就是民国大总统。”老汉得意地说，“不过什么是永垂不朽？”“‘永垂不朽’……？？大概齐，就是永远不会死意思吧。”施教者实在文化水平也低，敷衍了事回答。“哦，就是没死……”老汉认真地喃喃。“第二句口号，‘孙中山先生精神永存！’”如此这般，每天好菜好饭伺候着，让老爷子练这二句口号，眼看也练顺溜了，党代会也召开啦。以定制定规，按部就班，会议议程就到了领喊口号这节。“轮你喊口号啦！”幕僚推了推早早坐在大会主席台边的卖驴肉老汉。那村汉琐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这么大动静，早有点晕菜。乍一听轮到自己喊了，突然蹦起就是一嗓子：“孙中山先生没死！”一紧张，把个文绉绉的“永垂不朽”给忘了精光，好在还记得“没死”之意。“错啦，错啦！喊第二句吧。”“还挺精神！” 卖驴肉老汉一急，更懵，楞是把原来口号丢到了九宵云外，只记得了“精神”。“哎呀！更错啦！” 偻儸们撺掇着，“照原来的喊，照原来的喊！”意思按照原来教你的口号喊。“驴肉！”老汉擦着满脸急汗，按原来的本行喊了出来。全场哗然。“哈、哈、哈！”这次在北京聚会时，遇到当年闲暇时说这齣笑话的战友，仍如当年青春年少般地爽朗开怀。 五月底，到北京参加内蒙建设兵团二师××团×连知青赴内蒙40周年纪念活动，回来已经小三个月。许多同学战友问我参加这次活动的感想，并邀秋实季节再一起返蒙。左思右想，好象到了我们这个“知天命”的年龄时，已经淡泊而明志，澹然而清醒，再没有年轻时的幼稚青涩、任性冲动。好象没有什么消息可以蛊惑我们；好象没有什么东东可以使我们激动；更没有什么事件可以让我们拍案……这个问题问了其它战友，好象也没有准确的答案。真要说点感想，我参加这次知青赴内蒙40周年纪念，初衷好象是30周年那次没去，人生再难有40年啦！这次再不去很难有下次啦！也许再会有50周年纪念，但那时得拄着拐杖，佝偻身躯，满脸褶子……形象太恶劣，即使有此纪念聚会，去还不如不去，大家还留个青春年少，或现在老而弥坚的漂亮模样在彼此心头，多好！近300人的大型聚会，舞台上战友们歌舞升平，台下弟兄们觥筹交错；幕前老宣传队员丝竹笙簧，桌上姊妹们笑嫣如花；当年的主持人仍持故去之勇，卖力地播报节目，会场中的同学战友谈古说今、嘘寒问暖。根本听不清那是对话，那是节目，对话者都用尽是大嗓门、高八度。实际上分别40年，聚会上90%战友都已经不熟识。即便介绍相认，也是从对方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努力从脑海深处挖掘曾经的记忆；或是从对方生活历练的腰板上，使劲从深邃片断中寻找过去的印象；也有双手已经紧握，却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朋友。更多的是当年同班的、同排的战友；依稀忆起当年的勾当、田野的劳作；年轻时的豪言、青春的痕迹；他与她的骚动、你和我的交往……说到有趣处，似乎五脏有几分微澜。仅此而已……到是连续三、四天的大活动、中聚会、小应酬，累得嗓子发不出一点声响。于是，临离开北京前的傍晚，谢却了几拨战友再次聚首邀请，以及好朋友要为我小酌践行的盛情。一个人“躲进小楼成一统”，实在想了却一桩夙愿：寻觅象笑话中的那位民国老汉所卖驴肉之美味。“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千古之训，实无虚言。记得第一次尝到此物，是在六十年代末的文革“大串连”时期。从上海扒火车，是坐在高高的行李架上到了北京，然后是在虎坊桥的工人体育馆“外地来京人员报到处”集中，等待安排“大革命式”的免费吃住。全国各地来京人山人海根本无法安排住宿，从南方挤了几天几夜火车，又值北方小冬天的，体寒人困肚饿。向晚，就在体育馆不远处小店里买了包用黄马粪纸裹着的驴肉，哥几个黑灯瞎火，就着高音喇叭“大海航行靠舵手”雄壮歌声，如“扫四旧”般，狼吞虎咽，只一会儿扫光驴肉。老饕们只觉得那肉入口，舌头留润，喉口驻津，满颊生香，真是没齿难忘。再次尝到这人间美味，是又过了20多年的八十年代末。那年隆冬，出差“东三省”，是到各业务单位去催讨只有在那个无法无天的时代才会产生的“三角债”。演绎了“黄世仁求杨白老还欠款”的人间巅倒剧，自然也尝遍了欠者振振，债主诺诺，只差求爷爷，告奶奶跪地的苦。白天一家一家上门，口吐莲花，做尽了低三下四之活；至晚，冒着铺天盖地的大雪，筋疲力尽回到旅馆。累成了驴样。咱们也别太窝囊了，赶紧犒劳自己吧。正好就在所住小旅馆地下室有家专营驴肉生意的小饭馆，居然就在那里尝到了驴肉之精华。与“天上龙肉”相媲美的“地下驴肉”之最，“刀切驴钱，片片有眼”是也！店里管此物叫“钱肉”或“驴钱”。正品何物炮制？实际上就是驴鞭，即公驴之生殖器。店家端上驴钱，小碟之上只得十几片。形状正圆,酱棕稍赤,初觑似牛圆筋；圈圈叠叠，暗藏纹路，再瞧如老树年轮；切成薄片,片中有眼，细瞅象古制铜钱，煞是惹眼，勾人食欲。轻挑一片，于舌尖插入“铜钱眼”，是软硬劲的爽咧，有牛板筋的筋道；平贴舌板，味蕾上滑润，见羊三尖之嫩溜；咬之津浸，赛马健肉的经嚼；最后过喉渍香，留猪里脊肉爆油的鲜美。其脆硬弗如骨，其绵软弗如脂，其筋斗弗如腱，至晚剔牙仍余香绕腔。想来也是，整个大叫驴唯一那一点最活络的肉，软中带硬，似骨非骨，似筋非筋；绵中有劲，似肉非肉，似肌非肌，难怪称为地下之龙肉，居然如此鲜美无比！这一次，又是相隔20年之余，就在南礼士路西首的阜外大街上，找了家“老驴头”驴肉火烧店，独就绝品。真是物以稀为贵。菜单之上赫然驴钱肉为最，180元一斤，且要预先告之才留售，自然再无口福得此物。在店小推荐下，一个火烧，二两 “牛栏山”，三味拼盘是驴蹄筋，驴皮筋，五香肉；再要一大碗玉米大碴子粥。落于店中唯一靠街大窗之下，欣赏落日余辉从对面高楼上慢慢抹过，金色斜阳笼着匆匆赶回家的路人，独斟独饮，轻轻伸筷，慢慢入嘴，一嘬一舑，自得其乐。咬一口微黄焦香的火烧，就一口玉米大碴子粥，那是火与水的细语；啖一片驴筋，抿一口小酒，那是酒与肉的对话。那驴肉之味仍那么妙不可言，勾起了许多逝去的记忆；二锅头酒之冲，一如当年内蒙的土烧，浇起心头无数的惆怅。胃暖心热，鼻沁点汗，于酒的微醺之间，再想起文章开头那个 “千里迢迢参加聚会或专程再返五加河畔的连队意欲何为？”的问题，居然就有了蒙胧的答案。回去，不会有朝圣的虔诚，因为那儿不是圣殿，遗留的艰难困苦和愚昧勾心，远多于和睦神圣；不会有回家的亲切，因为那儿没有家的感觉，散落的残垣断壁与盐碱荒漠，远多于家乡的温暖亲切；那儿向来就是个兵屯劳役之地，只是我们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都将青春洒落在了那里。这段百万知青书写的历史，不是那个人或那些群体浓墨重彩就能书就，也不是那口大钟就可以扣全，更不是竖块碑就可以万古流芳。历史是前人写就，后人评说。好，自然留芳千古；孬，自有历史掌嘴。在这长河中的每一个亲历个体，永远只有辛苦挥洒，血泪书行，甚至壮烈牺牲。歌功颂德，那见过自吹自擂式的？盖棺定论，那见过自己揭开棺材板评说？记得在兵团时那会儿，朋友们经常用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来麻醉被愚弄的神经。如今只记得最后的一句：“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也许“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就是我要去参加聚会衷怀，也是我欲再回内蒙的潜意识。看着眼前已经杯盘狼藉的驴肉，哈！再简单不过，不就是如同这种寻觅和品尝驴肉之美的冲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