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天文台恒星室回忆点滴 A

FXH

《紫金山天文台恒星室回忆点滴》A ［说明］《紫金山天文台恒星室回忆点滴》，紫台内外多位老同事共同的回忆，发表于《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1期。文后附有文章原照。 中国国家天文 2026年·第20卷·第1期·总第222期 HISTORICAL· 史话紫金山天文台恒星室回忆点滴 文、供图/胡佛兴 一张老照片，穿越四十八载光阴，依然熠熠生辉。它不只是影像，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种精神的延续。 一张老照片: 1977年的星空对话2019年，在熊大闰老师发起的紫金山天文台(以下简称紫台)恒星研究室聚会上，分子云和恒星形成团组的首席研究员王红池，请王敏老师带来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称之为“China 1977”。照片中，美国天文学家乔治·赫比格(George Herbig)与紫台同仁并肩而立，背景是南京的双门楼宾馆。这张老照片，翻开了中国现代天文学走向世界舞台的历史一页。 老照片“China1977”。美国天文代表团乔治·赫比格(George Herbig)教授与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恒星室同事合影。左起:初毓华、王传晋、乔治·赫比格、胡佛兴、杭恒荣、刘汝良(南京双门楼宾馆)。来源/乔治·赫比格乔治·赫比格是年轻恒星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他与墨西哥天文学家哈罗共同发现的“赫比格-哈罗天体”(HH天体)，揭示了新生恒星喷流与与星际介质碰撞发光的现象，成为恒星诞生的重要观测标志。这张合影背后，是一段关于开放与交流的科学往事。美国乔治·赫比格教授访华是什么背景?彼时的恒星室成员又有哪些人? 一场跨越国界的科学交流 1977年10月，以利奥·戈德堡(L.Goldberg)为团长的美国天文代表团抵达中国。这支队伍的阵容堪称世界天文史上国际代表团的“天花板”:10人中，6位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一位是诺贝尔奖得主(查尔斯·H·汤斯)，其余成员也均为各自领域的权威专家，包括:团长利奥·戈德堡(太阳物理)、马丁·史瓦西(恒星的结构和演化)、乔治·赫比格(HH天体的发现者)、艾伦·桑德奇(星系和观测宇宙学)、玛格丽特·伯比奇(恒星核合成、星系和类星体)、查尔斯·H·汤斯(量子电子学、星际分子和黑洞)等。 代表团的中国之行历时25天，走访上海、南京、昆明和北京，行程密集且交流深入。在南京，他们参观了紫金山天文台、南京天文仪器厂等，并与紫金山天文台、南京大学天文系等单位的学者进行了多场学术座谈。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活动，便是1977年10月于紫台举行的学术交流会。会议现场气氛热烈，中外学者围绕恒星演化、星系结构、射电天文、类星体分类等多个前沿议题展开讨论。一位中方学者后来回忆:“当年，大多口语不好，但加上纸笔比划，交流还是很自由的。” 这场交流并非偶然。它发生在中美关系逐步缓和、中国启动改革开放的前夜。1978年3月，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邓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的春天”正式到来。而1977年的这次访问，正是这股春潮的先声。94 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1期 美国天文代表团1977年访问紫金山天文台留影。中方在场的有紫台张钰哲、龚树模、赵文彪、曾务珠、向德琳和南大崔连竖等。来源/维克托·布兰科 戈德堡在《天空与望远镜》杂志的1978年10月、11月刊上发表两篇长文，详细记述了此次访问。他在文中写道：“中国天文学已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有望跻身世界先进水平。尽管设备尚有不足，但人才济济，潜力巨大。”他还特别提到：“中国的年轻人充满热情，科研氛围令人振奋。” 这些评价，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星辰之下，那些闪光的名字 紫金山天文台成立于1950年，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天文学研究机构，被誉为“中国现代天文学的摇篮”。其前身可追溯至1928年成立的国立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1934年紫金山天文台落成，成为中国第一座自主建设的现代天文台。1950年5月20日，原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改组，成立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周恩来总理任命张钰哲为台长。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和胡锦涛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曾经到过紫金山天文台视察。 1961年，紫台恒星研究室正式成立，室主任为龚树模。此后，一批批青年才俊汇聚于此，有贺天健、初毓华、杭恒荣、莫静儿、黄长春、姚保安、熊大闰、木村博、刘彩品、苏洪钧、刘汝良、李晓卿和胡佛兴等人。他们或从事观测，或深耕理论，共同构建起了中国恒星物理研究的早期框架。在“China 1977”照片内外，许多人已是学界中坚： 刘汝良：长期研究塞弗特星系，提出两类星系可能为同一系统的不同演化阶段。活动星系专家女伯比奇极感兴趣，两次点名要他发言。 姚保安：姚保安长期使用紫台60厘米反射望远镜和40厘米双筒折射望远镜研究新变星和耀星。讨论中，赫比格很有兴趣地对姚说：“如果我在紫台我会使用双筒望远镜发现几百个金牛T型星。” 熊大闰：虽未在会上作报告，但其提出的“熊氏对流理论”为理解恒星内部湍流传输提供了新视角，为国际天体物理学作出了重要贡献。 木村博：1971年经周恩来总理批准，携夫人刘彩品来到中国，推动了我国恒星形成与多方球理论研究，是中日科技合作的典范。在刘彩品作了关于恒星形成的多层体报告后，恒星结构和演化权威施瓦西举起大拇指说：“棒极了。” 这些名字，如今或许不为所大众 1978年第10期Sky & Telescope书影。 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1期 95熟知，但他们都曾为中国天文学的奠基付出过心血。他们这一代人的工作，从理论推导到观测数据，从文献撰写到人才培养，构成了中国现代天文学的基石。 那场让全团起立鼓掌的报告 1977年10月，王德昌在紫台图书馆作了题为《公元1054年超新星爆发及其遗迹——蟹状星云》的报告。这场报告，成为整个访问中最感人、最震撼的时刻。 公元1054年，金牛座出现一颗“客星”，《宋史·天文志》记载：“至和元年五月己丑，客星出天关东南可数寸，岁余稍没。”这正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关于超新星爆发的详细记录。其遗迹，就是今天的蟹状星云(M1)，中心是一颗脉冲星PSR B0531+21，以每秒约1500千米的速度膨胀。 王德昌的报告，用中文讲述这段跨越千年的天文故事。当讲到中国古代观测者如何精准记录爆发时间、亮度变化时，全场肃然。报告结束后，美国代表团全体成员起立鼓掌，持续近十分钟。戈德堡后来写道:“这是我见过最激动人心的报告，它让我们看到，中国不仅拥有先进的现代技术，更拥有深厚的科学传统。” 王德昌本人回忆:据我所知，代表团在紫金山天文台的活动，这次是最成功，影响也是最大的。《公元1054年超新星的爆发及其遗迹——蟹状星云》这一报告是代表团最欢迎，也最渴望的。报告结束后，代表团全体人员又一次起立鼓掌表示欢迎和感谢，其热烈程度是极为感人和难忘的。当时我用中文作报告，代表团成员席文负责翻译，他的感受也是非常深刻。 这一幕，正是科学无国界的最好诠释。 来自世界的掌声与期待 在南京天文仪器厂，代表团特别关注了中国自主研发的2.16米光学望 紫金山天文台40厘米双筒折射望远镜。版权/吴鹏 远镜设计方案。该望远镜创新性地采用“共用副镜+中继镜”系统(即“SYZ系统”)，解决了传统望远镜需频繁更换副镜的问题。 美国专家评价:“这是世界上最独特、最优秀的设计，未来必将被国际广泛仿效。”后来，欧洲甚大望远镜(VLT)和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JWST)均采用了类似思路，证明了这一设计的前瞻性。 此外，代表团还对紫台40厘米双筒折射望远镜表现出了浓厚兴趣。1965年，该望远镜发现了紫金山1号和紫金山2号彗星，标志着中国本土天文观测能力的大幅提升。 值得一提的是，1970年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成功，紫台人卫室负责了轨道预报方案与软件设计，为我国航天事业作出了关键的贡献。 96 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1期 从理论到现实: 众人的坚持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高性能计算机的时代，中国科学家用纸，笔进行演算。熊大闰曾回忆:“我在恒星室做理论研究多年，几乎不出成果。但龚树模先生始终支持我，他说:‘我在美国看到好多人不如你。’” 1977年，熊大闰发表论文《脉动变星中的湍动对流的统计理论》，投给《天文学报》，历经九轮评审，最终由戴文赛先生拍板通过。这篇论文提出“熊氏对流理论”，为理解恒星内部能量传输机制提供了新范式，被欧美学者多次引用，成为中国学者对国际天体物理学的标志性贡献之一。2005年，熊大闰作为全国科技界唯一代表，在紫金山采集“科技进步之火”火炬，点燃第十届全国运动会的圣火。那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个人荣誉，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象征。 星晖博远:追思木村博 木村博的工作同样影响深远。他提出气球红外望远镜系统构想，推动了我国在恒星形成与尘埃研究方向的发展。他培养的研究生中，有两人后来成为紫台台长，足见其育人之功。 紫金山1号彗星1965年1月1日,行星室用40厘米双筒折射望远镜发现。 2025年5月30日，紫金山天文台举行“星晖博远”追思会，纪念日本学者木村博先生逝世。这位1971年来到中国的科学家，在中国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26年。他曾在信中写道:“周恩来总理一生为解放全中国、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理想奋斗，他的高尚品德与人民爱戴之情，是我带回给日本革命人民最好的礼物。”1977年1月，他写下诗篇《怀念周恩来总理》，表达深切缅怀。 紫台长者黄璧坤老师回忆:“木村先生是图书馆借书最多的人，每天下班总是最后一个上车，背个包匆匆赶路。”他严谨治学，淡泊名利，深受同事敬重。 星辰不灭，精神永存 一张老照片，穿越四十八载光阴，依然熠熠生辉。它不只是影像，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种精神的延续。 1977年，中国天文学站在开放的门槛前;今天，郭守敬望远镜(LAMOST)、FAST射电望远镜，举目苍穹;悟空一号、夸父一号，傲游太空，我们已经迈入了深空探测和空间天文新纪元。 而那群在山间小楼里伏案演算、在望远镜前凝望星空的科学家们，他们的名字或许未被大众熟知，但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科学精神求真、坚韧、开放、传承。 诚有诗云:“您耐得住全世界的重量，您担得起人类历史的课题。” 这，就是中国天文学的底色，也是我们永远铭记的理由。CNA 责任编辑/何勃亮 ——————————————作者简介:胡佛兴，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员。研究领域星系与观测宇宙学，曾任中国天文学会星系与宇宙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1期 97 ——————［附］文章原照 ［附2］2026年3月18日增加的新资料《紫台恒星室回忆点滴》C补，请见蓝色链接：<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tvzno6?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129324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22px;">《紫台恒星室回忆点滴》C补</a> 这是已发表版本和原稿的重要信息补充。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