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岁月残章中聆听命运无常之音--愚人节访周扬故居

用心体丈量世界

<p class="ql-block">  今日清晨,连日来如愁绪般缠绵的阴雨,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天色陡然变得晴朗起来。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大地上,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春意。我已好些日子未曾骑车了,望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决定到乡下骑行一番,只为不辜负这明媚的阳光,不辜负这烂漫的春色。</p> <p class="ql-block">  周边诸多地方,我早已踏遍。临时起意,决定前往那从未去过的周扬故居。翻开日历,今日恰是4月1日——愚人节。在这充满戏谑与玩笑的日子里,去参观周扬故居,是否合适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然而,当我骑车来到新市渡镇自搭桥村,在那三间老屋前站定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日子与这故居的相遇,竟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妥帖得如同量身定制一般。</p><p class="ql-block"> 三间厢房,面积大概也就一百多平米,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与周围那些崭新而气派的民居相比,显得矮小破旧,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被遗忘在了时光的角落。但细细端详,这房子乃是土木结构,坐北朝南,悬山小青瓦屋顶,虽历经岁月的沧桑,却依然保留着江南民居那份质朴与典雅,宛如一位历经风雨的老者,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据附近的农民介绍,周扬故居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清中期建造的周家大屋,曾有屋舍四十八间,土筑围墙自成院落,占地一万两千多平方米,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宏伟景象啊!可惜,如今只剩下了这三间厢房,在岁月的长河中默默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荣耀。</p> <p class="ql-block">  我到达时,已过上午10点,只见故居大门紧闭,四周冷冷清清,没有一个游客的身影。我透过木格窗向里张望,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再仔细一看,门并没有真正落锁,只是用一截电线随意地系在锁上。我轻轻解开电线,推开门,独自一人静静地走进了屋里。</p> <p class="ql-block">  屋里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老式雕花木床、几个老式柜子外,几乎没有其他实物。主要的展品是一些挂在墙上的照片展板,向人们诉说着周扬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进门的堂屋墙上,展出的是《周扬年谱》《生平事迹简介》《周扬著作》《主要著述年表》,左厢房展出的是《周扬与家人》,右厢房展出的是《周扬回故乡》。我沿着木壁缓缓地走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是岁月的脚步在轻轻踏响。</p> <p class="ql-block">  周扬出生于1908年,是周家最小的儿子,人称二少爷。小时候的他,长得细皮嫩肉,大脑袋、大眼睛,模样十分可爱,人家都说他像小狮子。可这只“小狮子”并不好养,他体弱多病,常常卧病在床。一睁眼,便看见蚊帐外有各种虫兽,益阳人称这为“插篱棘”,说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童年噩梦的缘故,这位二少爷从小就活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仿佛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神秘的薄纱。</p><p class="ql-block"> 周扬这一生,似乎总是与“玩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十二岁那年做了舅舅,到姐姐家看刚出生的外甥。回来时,从轿上一下来,人家问他外甥乖不乖,他不答话,扑在床上就哭。一个如此敏感的人,后来却要在中国文坛的风口浪尖上站立几十年,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与质疑——命运开的这个玩笑,着实不小,仿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觉得“愚人节”这三个字和周扬能扯上关系的,是从老乡口中了解到的一桩旧事。周扬年轻时,家里有一位私塾先生叫刘宜元。老先生教他读《御批资治通鉴》,要求他在皇上的批语旁边写自己的批语,可以赞同,也可以反对。这种教育方式在当年堪称大胆,无异于让一个孩子和皇上“左右论道”,挑战权威的勇气可嘉。然而,刘先生对周扬的文章并不满意,曾批下五个字:“水至清则无鱼。”意思是他的文章不含蓄,一目了然,如此则成不了大器。</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说得准不准呢?大概准,也大概不准。周扬后来确实成了大器,在文艺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晚年躺在医院里时,他却对儿子感慨:“我若不做文艺界的领导工作,若专门从事文艺理论的研究,我会是很有成就的……”这句话里,蕴含着无尽的遗憾,也有一种迟来的醒悟,仿佛是在岁月的尽头,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p> <p class="ql-block">  走出故居,我在故居前的地坪里站了一会儿。据说这故居2004年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2022年又升为省级。然而,来看的人并不多,倒也落得个清静自在,仿佛这故居是一位隐居的智者,不喜喧嚣,只愿在宁静中守护着历史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愚人节这天来参观名人故居,怎么想都有点“不合时宜”,仿佛是一场不合拍的舞蹈。但转念一想,周扬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愚人节”来解读的人。他的一生充满了反转、错位,以及命运的捉弄,就像一部充满悬念的小说,让人捉摸不透。小时候怕鬼的人,后来却被关进秦城监狱九年,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着恐惧与孤独;年轻时在信义中学穿西装、喝咖啡的“Modern Boy”,后来却成了制定文艺政策的人,在权力的舞台上纵横捭阖;曾经在毛泽东的著作中编入马恩列斯谱系的人,晚年又写出了那篇引发争议的《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再次将自己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p><p class="ql-block"> 他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全靠妻子吴淑媛变卖首饰维持生活。后来他去了延安,与另一位女性结婚,吴淑媛在益阳苦等七年,从报纸上读到他的信才知道真相。不久,她便病逝,年仅三十五岁,如同一朵凋零的花朵,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晚年的周扬曾痛哭流涕地对儿子说:“我对不起你们的妈妈。”这句话,大概是周扬一生中最真诚的告白,可它来得太晚了,如同迟到的救赎,无法弥补曾经的伤痛。</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刘宜元先生的那句批语:“水至清则无鱼。”老先生恐怕早在这个学生十几岁时就看穿了他——文章不含蓄,或许人生也不够“含蓄”;太清澈的人,在浑浊的水里是活不下去的,会被现实的浪潮所吞噬;可太浑浊的人,又怎么能写出清澈的文字,给人们带来精神的滋养呢?这其中的矛盾与挣扎,或许正是周扬一生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愚人节,真是个适合参观周扬故居的日子。因为在这里,你会发现历史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愚人”。它让一些人相信自己是弄潮儿,可以驾驭时代的浪潮,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潮水的一部分,被命运无情地裹挟着前行;它让一些人以为自己看透了命运,可以掌控人生的方向,到头来却发现,命运从来不曾被谁看透,它就像一个神秘的谜团,永远等待着人们去探索。我想,如果周扬还在,他大概也会觉得,在这个日子被人想起,不失为一种黑色的幽默,就像命运跟他开的一个玩笑,充满了无奈与沧桑。而这一场在愚人节与周扬故居的邂逅,也让我在这看似荒诞的日子里,对历史、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思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