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

篱落疏疏

都说岭南无春秋，可这四月的风，偏偏把春意酿得最醇。它不像北方那样，要等一场雪化，盼一树鹅黄；这里的四月，是直接从湿漉漉的泥土里冒出来的，带着水汽与花香，软软地扑在你脸上。

晨起推窗，光景便不同了。三月的天还有些怯生生的，日光淡，风也凉；到了四月，太阳便有了底气，明晃晃地照着，却不燥。风是软的，像极细的绸缎拂过手臂，让你想起林徽因那句“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这时候，你才真真觉得，春天是活着的，是有声息的。

若得闲去西樵山下或东平河畔走走，那绿便逼你的眼。不是初春那种稀稀疏疏的、试探性的绿，是泼墨似的、饱满欲滴的绿。木棉的叶子全舒展开了，肥硕油亮；榕树的气根在风里飘摇，像老者的胡须，沾着些微尘，反倒添了古意。最喜是那细雨，来得悄没声儿，如烟似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恼人。这便是朱自清说的，“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纱里。

佛山的街巷，这时候也温柔起来。老屋墙头的炮仗花谢了，换上了不知名的藤蔓；阳台上的杜鹃、栀子，开得没心没肺，红是红，白是白，鲜妍得紧。偶尔听见几声燕语，从骑楼下掠过，你抬头寻时，只剩一线天光。这光景，总让人无端地生出些欢喜，又生出些惆怅——欢喜的是这满眼的生机，惆怅的是它太美，美得教人留不住。

四月的妙处，正在这“将满未满”之间。花是开得盛了，但还未到荼蘼；天是暖了，但还未至酷热。它像人生里最好的一段年华，有憧憬，有微醺，有恰到好处的温柔。夜里独坐，看一弯新月挂在半空，风送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心里便觉得：这人间，到底还是值得的。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这人间四月天，大约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