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啊房子

红蓼

<p class="ql-block">  我对房子有执念。</p><p class="ql-block"> 这份执念可以追溯到儿时的匮乏,属于心理阴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居住条件不行,不是我家不行,多数人家都不行。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年代和相对偏僻的小镇,我们住的平房算是砖混结构——砖和土坯。</p><p class="ql-block"> “老许,你要媳妇不,只要你点头,我就给你送来!”电影《牧马人》里,秀芝在院子里脱土坯垒院墙,我们也是这个方式脱坯盖房,不是全砖结构,叫“砖挂面”。</p><p class="ql-block"> 两侧有邻居,所以两侧院墙尚还完整,面向巷道的院墙则是半倾半颓半豁口,缺失处胡乱用木板之类拼接遮挡。院门准确说也算不得是门,亦是木板木棍拼成,有个门插棍,坏掉了,通常就是麻绳圈往门柱上一套,假装锁上了——照样是半倾半颓半豁口。</p><p class="ql-block"> 露天厕所位于院子里靠近木栅门的地方,围着灰白色的石棉瓦板材,板材间还遮些化肥袋子之类,以保证其作为私密场所的隐私性。石棉瓦破损和折断的部分,露出危险的玻璃纤维丝,家长警告不要用手碰。即便如此尽力遮挡,依旧难掩它半倾半颓半豁口的战损气质。</p><p class="ql-block"> 厕所当然是个坑,上边铺着两条木板,如厕时候,两脚各踏一条木板,木板和土地之间结合不甚紧密,导致在承受人体重量的时候,难免出现介于轻微和明显之间的晃动。这对于胆小的孩子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噩梦,尤其是晚上——哪个上过旱厕尤其是享有多年旱厕经历的人不曾被掉进厕所的恐惧支配?</p><p class="ql-block"> 对于有点洁癖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毕竟,这个姿势看天看云看星星并不太容易保持平衡,而低头看见的情景难保不那么愉快,尤其是夏天,落蝇与蚊虫齐飞,五谷共蛆蛹一色——我就是这种上厕所不太愉快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硬件也就算了,再说软装。家里条件好的,会吊个塑料材质的屋顶,我家没有,我们糊的报纸,墙壁上糊的也是报纸,亦是充满怀旧情愫和战损气质。</p><p class="ql-block"> 那是人与自然、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时代:比如老鼠。白天它们不太叨扰,除了偶尔散步或路过,晚上就热闹起来,在灶间,在下屋,在柜里,在棚顶,雄的开party,雌的搞Salon,忙忙碌碌,歌舞升平,吃喝玩乐,绵延子嗣。人类的措施,不外乎是投放鼠药,或者养猫,我家是双管齐下,既投鼠药,又养猫,两种措施有时会相互抵消:吃了鼠药的老鼠被猫吃了,于是我和弟弟哭得涕泪横流。</p><p class="ql-block"> 猫白天也不太活动,晚上就开始猎杀时刻,老鼠在哪它们在哪,老鼠逃上房顶,在棚顶窸窸窣窣抱头鼠窜,猫也上了房顶,在棚顶扑腾扑腾跃马扬鞭。</p><p class="ql-block"> 我说了,墙壁上也糊的报纸。老鼠不至于钻进墙体糊的报纸里,但是虫子可以。回忆了一下,报纸糊的墙缝里,应该长期生活着至少三四种虫类,包括但绝不限于潮虫、蚰蜒等等。在墙和炕的交界地带,经常撒着一层不明碎屑:泥土的碎屑,报纸的碎屑,浆糊的碎屑,虫类的油脂皮屑排泄物碎屑.....</p><p class="ql-block"> 尤其到了夜晚,它们在已经蛀空的报纸和墙壁之间的暗道里寻寻觅觅、窃窃私语,有时候按捺不住对人类生活的好奇,会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巡视领地,惊起一滩“鸥鹭”:也就是我和我和我和我......三魂七魄吓得排队飞起。</p><p class="ql-block"> 没错,我怕虫子,不是一般的怕,也不是二班的怕,是比非常怕还要非常一些。但是大人们不太理解,一个穷人家的矫情孩子,大晚上不睡觉在那没事儿监视虫子就活该挨骂。</p><p class="ql-block"> 时隔几十年,迄今我做梦的时候,做那种充满安全隐患的梦的时候,老是在梦里恐惧焦虑、四处奔逃,遮不住那院墙,关不严那房门,逃不脱那魑魅魍魉,躲不掉那虫螨蚤蝇。</p><p class="ql-block"> 所以,现在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对房子如此心怀执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早在修仙小说尚未出现的年代,十几岁的我就用白纸黑字描述出我的理想住所:位于一座雪山(干净)的悬崖(隐蔽)上的山洞里(安全),是用水晶和各种宝石制成的宫殿,奶奶腿的,那叫一个珠光宝气金碧辉煌。</p><p class="ql-block"> 虽然现在想想,尴尬到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但是至少彰显了年少的我对于拥有一个符合卫生条件和审美价值的家的执着。</p><p class="ql-block"> 目前住的房子,是2019年买的,你懂的,房价最贵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之前的住房都只是为了居住,与审美无关。之所以匆匆忙忙换房,是因为那年春天,我突然特别想养花种菜,心怀大海,春暖花开。</p><p class="ql-block"> 总之,我需要一个院子,没有不行。</p><p class="ql-block"> 跟着中介来到这个小区,走到楼前,看见这个小院子,就走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院未倾,墙不颓,漆黑庄重的铁栅栏绝无豁口。房龄不老,装修尚新,窗明几净,拎包入住。下楼有地下室,出门有葡萄架,猫安居,人乐业。</p><p class="ql-block"> 我可以选择走北侧的单元门,穿过走廊,打开防盗门,走进一室温馨,桌上有我爱看的书,墙上有我画的画;也可以选择走南侧的甬路,打开铁栅栏门,穿过一院花香,让风撩动头顶的葡萄藤,猫咪踩着墙头跳上了邻居家的凉亭,居高临下,宛若虎踞山林。</p><p class="ql-block"> 作为一个五行土厚的属牛人,星座又是金牛座,我喜欢干草盛豆苗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显然不算太稀奇,我对种地这事儿一点没有心理阴影,就像我爱吃苞米面饼子和大碴粥,从小吃,现在还爱吃。</p><p class="ql-block"> 解铃还须系铃人,童年因为房子给心灵造成的阴影,还得靠一套房子才能治愈。</p><p class="ql-block"> 毕竟,灵魂渴望自由放逐,肉身则需要妥善安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楼的弊端很多,有的从未被我视为烦恼,也有的多年后成为我的困扰,但这些我在买房之前就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人生从来都是有舍有得,这没什么好抱怨的。</p><p class="ql-block"> 这两年,因为常常刷探房短片、装修和二手房买卖视频,导致各平台在信息茧房效应下,开始对我进行精准定位、集中攻略,不停揣度我的喜好,孜孜不倦为我推荐各种美屋,江南的,塞北的,临山的,近水的——咿?这套大平层您好像不太喜欢?为啥没收藏点赞?那这个呢?这可是跃层啊!难道......那您再看看这套联排别墅呢,怎么,竟然没看到完播?好好好,有钱人就是挑剔!那您再看看这个呢?这可是江景别墅,光装修那可就花了几百万呢!......</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长,我都快忘了兜里是不是比脸蛋子干净这事儿了,开始冲着视频中的大别墅指指点点:这配色,啧啧,真暴发户嘴脸,一点不和谐。可惜了,这院子咋能这么弄呢?设计的有问题啊......</p><p class="ql-block"> ——我飘了。</p><p class="ql-block"> 怎么说呢,关于房子,如今的我,口味独特,审美在线,就差资金没到位了。</p><p class="ql-block"> 至于为什么爱看一楼和顶跃——对于情怀泛滥资金短缺的文艺中老年(不论男女)来说,二手房市场什么最有吸引力?除了一楼,当然是顶跃啊。</p><p class="ql-block"> 首先,这二者都是被买房客权衡利弊之后弃如敝履的选项,所以资金压力不会太大;其次,一楼有小院子和小花园,顶跃有大挑空客厅和大露台,可以盛放我们泛滥无疆的思想,也便于带牛夫人或者小甜甜出去看月亮;另外,你回忆一下我刚才讲述的那个关于雪山和水晶宫的少年时期擘画的蓝图,就应该能够理解我的选择了。</p><p class="ql-block"> 这么说吧,如果没有院子、露台这种向外延伸的空间,房子在我眼里就是笼子,再怎么华丽,也无法自由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好像有翅膀,需要额外一块地方,可以在另一个空间悄悄飞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楠楠说,中介带客户看房,会恨不得给你建档案研究怎么“盘”你,她问:懂我意思不?</p><p class="ql-block"> 懂了。也就是说,针对我这个独特嗜好,中介如果盘我会盘得更欢:这姐们有病,专门喜欢一楼和顶楼,虽然钱不多,好在人傻啊!快来推销你们手里那些积压存货吧!</p><p class="ql-block"> 嘿嘿。</p><p class="ql-block"> 不说了,朋友邀我陪她去看房了。</p> <p class="ql-block">(作者碳素笔随手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