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海南骑行之(六)归航

風聲

归 航

03.08

驿站，不仅是旅途的歇脚点，更是骑友们汇聚的渡口。天南地北的行者在此相遇，便不再是陌路——一句“从哪儿来”，一句“往哪儿去”，便足以让两个素昧平生的灵魂认作兄弟。

所谓“天下骑友一家亲”，并非挂在墙上的空洞标语，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默契。

或许是伤病的缘故，身体像被抽去了筋骨，格外倦怠。

窗外椰风习习，正是纳凉的好时辰，我却早早上了楼，只想把自己扔进那张陌生床铺的怀抱。

然而，双眼一闭，脑海反倒沸腾起来——阳光在浪尖碎成万点金鳞，沙滩在脚下铺展成柔软的绸缎，礁岩被潮汐啃噬出沧桑的轮廓，惊涛拍岸的轰鸣与椰风的甜香交织……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搅得我久久无法入眠。

　　夜已深沉。

同室的骑友们陆续沉入梦乡，呼吸声此起彼伏，宛若远处传来的潮汐。唯独我，精神萎靡却又异常清醒，像一盏燃尽了油却迟迟不肯熄灭的孤灯。索性起身，想倚在窗前，看楼下夜宵摊上的骑友们举杯畅饮、笑谈山海，让那份喧闹的欢愉浸润自己莫名的亢奋。

可真要下床，才懂得什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左手掌刚触到床铺，一阵尖锐的痛楚便从肩胛直刺心底，像电流窜过。

不敢再用力，只能平躺，借势向右侧缓缓翻滚，先将双脚垂下床沿，再用右手撑住床沿，一点点将上半身支起。每个动作都笨拙得像在拆解一枚引信，生怕惊扰了满室的清梦。

终于站定，我蹑手蹑脚地踱到窗前。窗外无月，亦无星，深蓝的夜空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印花布，唯有微风拂过，扶疏的椰叶投下几缕残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楼下，那群陌生的骑友还在。他们端着廉价的塑料杯，喝着啤酒，呷着椰子汁，咬着滋滋冒油的烤串，兴高采烈地交谈。

有人说明日要赶的路，有人炫耀今日的里程，有人争辩哪段海岸线最美。他们的笑声像碎玻璃般溅上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都快子夜了。我下意识想：难道他们明天不要赶路？！

随即哑然失笑。

这质问里，分明藏着一丝被冷落的委屈。他们的欢愉，似乎反衬了我的孤独；他们的完整，仿佛映照了我的残缺。心情略显阴郁，我便要推开窗，提醒院内的骑友小声些。

可手刚搭上窗框，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何必呢？

出来游玩的人，难得卸下平日的铠甲，在这天涯海角处寻一份放松。何必拿自己的尺规，去丈量别人的快乐？

我的疼痛是我的，他们的欢愉是他们的，两不相欠。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像收回一颗即将出膛的子弹。

倚着窗台，默默点燃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型的星。

仰头望向苍穹，多希望此刻有流星划过这浓若蓝墨的夜空——让那灿若星河的璀璨，照亮稀疏的椰林、广袤的大地，为这繁景世界锦上添花，也给我这黯淡的归途，一个浪漫的注脚。

　　然而，楼下昏黄的灯，只倒映出几抹残影在风中扭曲。剪不出月光亲昵的画，书不了一纸执念的诗。

时间的琴弦已至阑珊，若有怅惘，也只能咽回腹中。一声轻叹，掐灭烟头，我又悄悄上床，蒙头而睡。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天已泛白，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带着潮湿的暖意。@春风 和 @东南 早已收拾停当，再次关切地问我需不需要看医生。

我试着抬了抬左臂，痛感已不如昨夜钻心，便撑着坐起。但左手依旧无法发力，稍一动作，疼痛便如影随形。我轻悠悠地取过外套，慢吞吞地穿上——每一个日常动作，此刻都成了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

@春风 和 @东南 对视一眼，劝道：“别骑了，坐客车回海口吧，身体要紧。”

我明白，继续长途骑行已不切实际。不说拖累同伴，至少要对这副皮囊负责。它还要承载我走更远的路，不能在此刻逞一时之勇，断送了未来的可能。

于是，吃过早餐，二人将我送到汽车客运站。

晨雾未散，站内已是人声鼎沸。他们帮我将单车塞进客车底舱，又反复叮嘱司机。

分别时，@春风 拍了拍我唯一能承重的右肩，@东南 则塞给我一包路上吃的零食。带着内疚与歉意，我与二友挥手作别。他们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

　　从龙楼搭乘客车到了海口，下车，将单车从货舱拖出，小心翼翼地单手重新组装。背上背包，用单手硬撑着车把，慢悠悠地骑上了公路。

汇入车水马龙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受油然而生——我依然是骑行者，哪怕只剩一只可用力的手，哪怕只是在这城市的缝隙中穿行。

七弯八拐，我骑到了骑楼老街。

白天的骑楼，褪去了黄昏的慵懒，是另一种喧嚣。

人流如织，汽车、摩托、行人密密麻麻地挤在窄巷，叫卖声、喇叭声、喧哗声交织成一部欢快的交响。卖椰子的大嫂用刀背敲出清脆的节奏，卖清补凉的小贩将冰块凿得碎雪纷飞，廊下摇扇的老人，看世事如流云。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赞美——赞美这片祥和的太平盛世，赞美这平凡日子里蒸腾的烟火气。

我走街串巷，想在最美的转角，邂逅一场惊艳的遇见，以安抚孤独的自己。结果竟如愿以偿——每一个拐角，都像被时光精心布置过；每一扇门扉，都藏着半掩的故事；每一方庭院，都在岁月里刻下深深浅浅的痕。

那些委婉缠绵的旧事，那些羞于启齿的深情，都被封存在来往行人的足下，被践踏，也被铭记。我却只顾着用眼睛贪婪地收纳，忘了用镜头或文字定格。或许，有些风景注定只能留在心底，像一坛陈酿，像一块琥珀，像一场无法言说的暗恋。

一天的时间很短，也很漫长。

短到经历了十几小时的纷纷扰扰，却没能抓住光阴留在记忆中的突兀——那些本该铭刻的瞬间，像指缝间的沙，悄然滑落。漫长得让脑海一片空白，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平整得令人心慌。

见天色不早，我从繁华的街区走出，慢慢骑车去寄存行李的林海宾馆。那是一家藏在深巷的旅租，门脸不大，却干净温馨。

刚安顿好，手机响了——@东南 打来，问我在不在店里，并说他和 @春风 距此仅五公里。

握着手机，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因我的意外，耽误了同伴的行程。他们本可继续前行，却为了与我汇合，缩短了原定的路线。内疚像一块湿毛巾，堵在胸口，让我无言以对。

本打算次日清晨渡海返程。@春风 却划开手机屏幕，忽然眼睛一亮：“有趟海口直达郑州的火车，不用折腾换车了！”三下五除二，网上便购好了三张卧铺票，我们又能同行在这归航的路上。

　　翌日晨起，我从容打理行囊。将驮包、工具、换洗衣物一一归位，像为一段旅程举行收束的仪式。

吃罢早餐，跨上单车奔赴火车站。老实说，一路上我万分小心——尽量不用左臂控车，速度因此慢得像在散步。

午时十一点，才抵达海口站，平日一个小时的路，今日竟走了两倍多的光景。

到了站前广场，我们寻了处空旷角落，开始拆车、打包。车轮、车架、零件，被逐一拆解，裹上泡沫，塞进装车包。

这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告别，与这位陪我征战千里的老友暂时分离。随后排队、扫码、安检、候车——一系列现代旅行的标准动作，将我们推向归途的下一站。

登上火车，列车驶出站台，很快抵达码头。经过四次脱钩、重排、组合，十八节车厢（我暗自估算）被整列运进货舱。

那渡轮真大！

大到能吞下整列火车，像一头温顺的巨鲸，张开口，将钢铁与血肉一并含住。万幸，我们的车厢没停在船舱中央，而是紧挨舷窗。

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大海，看见巨轮如何驶出港湾，如何驶向苍茫——这是专属于我们的海景包厢。

大海一望无际，蓝得近乎虚无。数万吨的巨轮在其上轻飘飘地滑行，像一片落叶漂在湖面。我常想，这需要何等巨大的浮力，才能托起这钢铁的身躯，承载这千百人的悲欢，在无垠的蔚蓝上，画出一道白色的航迹。

三个小时的陆离——进舱、泊港、上岸，抵达徐闻港时，已是下午四点多。指挥调度人员先行下车，火车才缓缓启动，重新连接，重组为一列完整的钢铁长龙，向着北方的广袤大地驶去。

夜幕降临，车厢灯光调暗。旅客们陆续休息，交谈声、手机外放声一并隐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寂静的车厢里，唯有我睁着双眼，望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回味着此行的点滴。

思绪插上小夜曲的羽翼，哼着《凡人歌》的调子，我将旅程收回到起点——从博鳌的椰林，到龙楼的石滩，从清澜的渡轮，到这归航的列车。

那些欢笑与疼痛，那些相聚与别离，那些未竟的期待与意外的转折，都在这铁轨的震颤中，渐渐沉淀为生命河床上温润的鹅卵石。

我知道，我的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养活， 而我的精神需要的则是 山川、河流、自由。我怎么可以一生忙碌，只是喂养一副终将衰老的躯体，而从未珍惜那与我相伴至死的灵魂？！

归航，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