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连绵春雨后终于放晴了。</p> 清明节前夕,我驱车数百里,重回出生之地——隆回县七江镇寨冲村。自15岁上大学后,我便很少回乡,父母过世后,未能将他们葬于故土,这几年更是没能回乡扫墓。但我的祖辈们,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都长眠在老家屋后的山丘上,那里是他们永远的归宿,也是我心中无法割舍的牵挂。 图1:望云山 曾祖父在我入学前就离开了人世,我对他的记忆只剩些模糊的片段。印象里,他是个瘦瘦高高的老人,面容慈祥,总是独自在堂屋角落,用泥土砌个小灶,自己做饭吃。祖父是他的长子,二祖父早已分家,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之间没什么往来。曾祖父还有两个女儿,嫁给了邻村人,最小的儿子奔赴黑龙江,参加国家生产建设兵团,自此再未归来,甚至在曾祖父去世时,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br> <br> 曾祖父是从隆回三都迁移过来的。小时候,我跟着长辈去过两次三都扫墓,可对于上一代的故事,我了解得少之又少,与族亲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听父亲说,曾祖父本是为了逃难才在此定居,不知为何,后来竟成了地主。其实,他勤劳朴实,生活节俭,只是在解放前夕购置了一些田地而已。<br> <p class="ql-block">图片2:祖父母、曾祖父母坟丘地</p> 曾祖父、祖父母和我们一家,曾住在一栋简陋的土砖屋里。在我的记忆中,曾祖父从未和我们说过话,除了自己做饭,我对他再无其他印象。他住在角落的小房子里,那屋子光线昏暗,我从未进去过。后来去鸟树下村集镇,听老人们说起我家的事,他们都称赞曾祖父是这一带最好的人。我家后面的望云山,周边几十公里的人都去那儿砍柴,直到二十年前还是如此。挑柴的人路过我家,只要知道我是肖国贤的曾孙,就会回忆道:“那是个大好人呐!我们挑柴回来,累得腿打颤,你曾祖父就招呼我们去家里坐坐,喝上一大碗茶。下雨天,大家也都去你家躲雨。”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好。<br> <br> 祖父在解放前就分了家,只得到少量田地,被划为中农。即便如此,他也常和曾祖父一起挨批斗。在那个贫穷的地方,除了贫下中农,几乎没有其他地主和中农,所以中农也难以逃脱批斗的命运。不过,平日里祖父深受乡亲们尊敬,因为他为村民做过许多好事。他是村里唯一的屠夫,别看他个子小,两三百斤重的大肥猪,他也能轻松宰杀,每次杀猪,村里的人都会围在一旁观看。哪家的锄头把、刀把松了,他都会帮忙修好,我家常常备着一些茶树枝干,就是为了给邻里修理工具用。他还会修理竹制农具。虽然村民们跟着副支书批斗他,但私底下对他还是很好,村里的年轻女老师,就常给他一些学生写完的粗糙作业本纸,让他用来做卷烟纸。<br> <br> 祖母性格直爽,敢作敢为,更是以乐于助人远近闻名。她有很多干女儿,表面上是因为她只有父亲一个独生子,实际上,这些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里孩子多,不被父母重视,祖母便格外偏爱她们。说是干女儿,其实就是给她们做鞋子、衣服,逢年过节送礼,送她们上学,在她们受到不公对待时,为她们打抱不平。我曾跟着祖母参加过一个山人的干女儿的出嫁酒,那只香喷喷的鸡腿,至今让我回味无穷,快60年过去了,那味道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br> <br> 祖母还有一段传奇经历。解放前,当地有一家人的小孩被土匪绑架,谁都不敢去要人,祖母却独自一人闯进土匪窝,没花一分钱就把人带了回来,连土匪都不敢不听她的。<br> <br> 祖母叫王卯莲。1976年毛主席去世,那是她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傍晚,天色昏暗,祖母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生产队仓库的有线广播下,泪水不停地流,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向全世界播放哀乐,宣告毛主席去世的消息。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祖母唯一一次流泪,这和她平时的性格截然不同。而那些曾经批斗她的人,在那天却没有一个人哭泣。<br> <br> 其实,祖母最疼爱的人是我。她去世前,我一直跟着她吃饭。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和祖父母分开吃饭,因为父亲每个月给村里交的钱,只有母亲能享受平均口粮,祖父母是享受不到的。<br> <br>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祖辈们的经历。曾祖父被划为地主,我还以为他是个坏人;因为祖辈常被批斗,我甚至有些自卑,羡慕别人是贫农后代。<br> <br> 可惜好人命不长,1976年祖母就离世了,祖父看到我考上大学,打心底里高兴。但在我工作不久后,他也离开了人世,他们都没能看到改革开放后的变化。<br> <br> 如今,我时常会想,如果他们能看到现在的我,看到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会有多开心呢?他们的善良、勤劳和坚韧,一直影响着我,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也会带着这份精神,继续好好生活,让祖辈的精神在我身上延续下去。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