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往事(小说)

蚁人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简阳石桥古镇的老街上，蝉鸣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陈艾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望着沱江发呆。江水浑黄，慢吞吞地往东南方向淌，跟他的人生差不多。 艾娃子，又在想啥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艾回头，看见谢爷爷正挑着桶从石阶上走下来。谢爷爷大名叫谢子众，七十多岁了，腰板还硬朗得很，挑满两桶水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他是码头上的老人了，年轻时做过力工，领导过力行工人的罢工斗争。读书时，陈艾听老师讲过，1947年秋，石桥码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力行（搬运工）罢工。当时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工人们每天辛苦所得难以糊口，而管理码头的商会却不愿提高工钱。工人们在谢子众等人的带领下，团结一致，拒绝装卸货物，并成功劝退了商会从乡下找来的替工。经过激烈谈判，最终迫使商会同意改用大米结算工钱，保障了底层劳工的基本生存权益。这场风波展现了工人群体的力量与尊严，是古镇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谢爷爷在石桥镇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谢爷爷，你又浇你的小菜地啦，我来帮你挑。陈艾站起来，要去接他的扁担。 谢子众摆摆手，你那个小身板，算喽算喽。他把水桶搁在石阶上，撩起衣襟擦了把汗，在陈艾旁边坐下来。又跟你妈吵架了？ 陈艾没吭声。 想去广东？ 陈艾愣了一下，你啷个晓得？ 谢子众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心都野了。当年你老汉儿也是这个样子，拦都拦不住。他顿了顿，望着江面，对陈艾说，你晓得九莲灯不？ 陈艾把烟点上，看着谢爷爷，问道，啥子九莲灯？谢子众捋了捋胡须说，不晓得啊，那我给你摆嘛！ 　　明末清初的年代，谢子众开口了，声音像老旧的留声机，带着沙沙的杂音，咱们石桥有个屠户，叫赵老五。 陈艾吐了口烟，杀猪的？ 杀猪的。谢子众点头，这个人啊，身强力壮，一顿能吃三海碗干饭，杀猪宰羊一辈子，手上沾的血比沱江里的水还多。可到了夜里，他怕啊。 怕啥子？ 怕那些被他杀了的牲畜来索命。谢子众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猪啊羊啊围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淌着血。他吓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坐在院子里抽烟。 陈艾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样子，想起小娟的脸浮在黑暗中，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云游和尚给他出了个主意。谢子众说，那时候咱们石桥的城隍庙，每年三月三城隍出驾，街上的人都要去烧香。和尚跟赵老五说，你到那天赤着上身，在身上挂九盏油灯，跟着队伍巡游，用肉身的苦行向神明赎罪，以后你就平安无事了。 陈艾皱了皱眉，在身上挂灯？那不是要把肉皮都扯烂？ 九盏灯，九个银钩子，钩进皮肉里。谢子众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额头一盏，两肩各一盏，胸口两盏，肚子上一盏，腰杆两边各一盏，后背上还有一盏。每一盏都点着火，走一步，灯晃一下，钩子就扯一下肉。 陈艾吸了口凉气：那该有多痛。 当然是要痛的哈。谢子众说，可赵老五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在石桥镇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回到城隍庙前跪下磕头，额头上那盏灯撞在地上，油洒了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陈艾把烟头弹进江里，一点火星在空中划了个弧，掉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后来还杀猪吗？ 还杀。谢子众说，不过从那以后，每年三月三城隍出驾那天他都要去挂灯，一直挂到杀不动猪走不动路为止。后来这个习俗就传了下来，成了咱们石桥人逢年过节的九莲灯活动。 陈艾说，我在石桥镇长大，怎么从来没见过九莲灯活动？ 谢子众若有所思望着江面说道，解放后，就不准搞了，说这个是封建迷信。 陈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谢爷爷，你觉得赵老五这个人傻不傻？ 谢子众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傻？也许吧。可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情，明知道疼也得去做。赵老五挂灯，是为了赎罪。你呢？你想去广东，又是为了啥子嘛？ 陈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子众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挑起水桶，我跟你讲这个，不是想劝你留下，也不是想劝你走。我就是想说，人做啥子事，都得有个由头。你要是心里头不清不楚的，走到哪里都是个糊涂人。 谢子众把桶杵进江里灌满水，挑起水桶走了，扁担在肩上一上一下地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陈艾望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子忽然变得很高很大。 　　从码头回来，陈艾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半边街。 半边街上有两棵高大的茱藤树，藤蔓粗得像小孩的胳膊，攀在一座老宅的墙上，遮出一大片阴凉。藤下有一个卖面的摊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刘，镇上的人都叫她刘孃。 刘孃正在揉面，两只手在面团上反复按压，面板在她的掌下发出吱嘎的声响。看见陈艾走过来，她头也没抬，艾娃子，吃面？ 刘孃，我不吃面，想跟你摆会儿龙门阵。 刘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得，坐到说嘛。 陈艾在条凳上坐下来，看着刘孃把面团擀成一张大圆饼，再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刀都稳稳当当，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刘孃，你这个面摊开好多年了吧？ 我婆婆传给我的。刘孃说，我婆婆又是从她婆婆那里接过来的。真要算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了。 这么久了？人家说的简阳包子石桥面，石桥面就是你这面么？ 刘孃说，你还会联系呢，石桥面说的是干面，空心挂面。 陈艾有些意外，那你这个面摊是哪个传给你的？ 刘孃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咋个想起问这个？ 陈艾挠挠头，谢爷爷刚才跟我讲了个故事，我突然就对咱们石桥的老故事感兴趣了。 刘孃笑了笑，把刀放下，在陈艾对面坐下来。她倒了两碗凉茶，一碗推给陈艾，自己端着一碗慢慢喝。 说起这个面摊啊，还真有个故事。她放下茶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老辈人说清朝年间，在这两棵高大的茱藤树下有一个没有招牌的面摊，卖的是最简单的猪肉臊子切面，摊主是一位来自金堂的残疾小伙子。小伙子每天一大清早出摊，全天生意极好。他坚持薄利多销，分量十足。更让街坊邻里感动的是，他每天都会煮一碗面，给牌坊沟口一个非亲非故的婆婆送去。原来，这位婆婆曾在他穷困潦倒时指点他到茱藤树下摆面摊，还把臊子面的秘方传给他，并告诫他“心不要重，利看薄点”。小伙子为报恩，风雨无阻为婆婆送面，直至婆婆去世。婆婆走后不久，小伙子也走了，以后再未出现。后来有传闻，说他的后人在泰国开茱藤面馆。 刘孃，不晓得小伙子为啥要走？ 刘孃想了想，哪个晓得嘛。她顿了顿，可我觉得，不管他去了哪里，他一定没有忘记这两棵茱藤，也没有忘记李婆婆。一个人要是心里头装着别人的好，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差。 陈艾把凉茶一口喝干，站起身，刘孃，谢谢你的茶哈。我走了。 艾娃子。刘孃叫住他。 嗯？ 刘孃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冬日里的太阳，你要是真想去广东，就去吧。年轻人嘛，出去闯闯是好事。可你记着，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石桥。这里是你的根。你看那小伙子，人虽走了，却把个茱藤面留给了石桥。 陈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好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茱藤上，叶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刘孃站在藤下的灶台前，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走过来的。 　　陈艾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镇上的人在沱江边烧纸钱，纸灰飘得满天都是，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陈艾背着蛇皮袋走过老街，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看见庙门上贴着两张泛黄的年画，画上画着九盏莲灯，灯下跪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 他没有停留。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简阳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挑着扁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蛇皮袋的。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 小娟比他先到。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看见陈艾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真的要去了？她问。 陈艾把蛇皮袋放下，看着她，你真的不跟我去？ 小娟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妈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候车室的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吱里沙啦的，听不太清楚。 那你等我。陈艾说，等我挣了钱，回来娶你。 小娟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艾手里。陈艾低头一看，是一面小圆镜，镜子背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边角有些磨损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小娟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带着它，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陈艾把小圆镜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谢爷爷讲的赵老五，想起刘孃讲的小伙子，想起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曾经站在某个地方，跟某个人告别，然后转身走进茫茫人海，再也没有回头？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他的车次。 陈艾把小圆镜装进口袋，背起蛇皮袋，转身往站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娟还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小娟。他说，我记着你。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一九八七年的广东，和陈艾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工厂，只要肯干就能挣钱。可出了广州火车站，他才发现，这里跟简阳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脏，一样的乱，一样的人挤人。 他找不到工作。 跑了三天，脚上磨出了水泡，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他蹲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第四天，他在一家小馆子找到了活——杀鱼、剁鸡、洗碗、扫地，一个月六十块，管吃不管住。老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潮汕人，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陈艾一句都听不懂。 他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铁皮屋里。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床板和一盏昏黄的灯泡。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小娟的脸。 他把那面小圆镜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会想起刘孃说的那句话:心不要重，利看薄点。他想着等挣够了钱就回去，回去娶小娟，回去在石桥开个小店，再也不出来了。 可钱太难挣了。 他在小馆子干了半年，攒下了不到三百块钱。林老板倒是好心，给他涨了工钱，可一个月也才八十块。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攒够娶小娟的钱，至少要五年。 他开始不满足了。 有一天，馆子里来了一个客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陈思给他上菜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听口音四川的？ 四川的。 四川哪里的？ 简阳。 那人笑了笑，简阳？我知道，不远还有个石桥镇嘛。我在那里有生意来往。 陈艾愣住了，我就是石桥的，你去过石桥？ 去过。那人夹了一筷子菜，石桥好啊，有老街，有码头，还有一口火井。 火井？陈艾没听过这个。 那人放下筷子，兴致来了，你这个石桥人，竟然不知道火井？你们石桥有个火井湾，也没听说过？那口井不出水，出天然气。传说清朝的时候，有个麻脸媳妇从自贡自流井嫁到石桥，是她带来的火种。 陈艾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他给那人倒了一杯酒，坐下来听他讲。 那人讲得很热闹，说是自流井有个姓王的姑娘，脸上有些麻子，嫁到了石桥段家。她主持挖盐井，工人们挖了两个多月啥也没挖到，她非说再挖三尺。结果三尺挖下去，一股天然气喷了出来，点着火蹿起一丈多高。从此段家用那火煮盐，盐业兴旺，那口井就叫火井，那片湾就叫火井湾。 你莫小看这个故事。那人喝了一口酒，这里头有道理:有些人啊，看着不起眼，可身上带着福气。你不要看她脸上有麻子，她能把福气从自流井带到石桥，这就是本事。 陈艾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小娟，想起她站在火车站候车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把小圆镜塞进他手里的温度。小娟脸上没有麻子，可她也长得不算漂亮，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个老辈子说她没有福相，说她命不好。可陈艾从来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小娟就是他的福气，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那顿饭后，陈艾变了。 他开始留意馆子里的每一个客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他发现那些挣到钱的人，不是最肯干的人，而是最肯动脑子的人。他开始学广东话，学做生意，学跟人打交道。林老板看他肯学，有时候也指点他几句。 一年后，他跟林老板借了一笔钱，在火车站附近支了一个录像带摊。生意好得很。又一年后，他又租了一个小门面，卖录像带和服装。生意更好了，口袋也渐渐鼓了起来。他给小娟写过几封信，都没有回音。他又往石桥镇上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不认识小娟。他有些慌，可又不敢回去——他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更好的机会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陈艾正在店里理货，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来买衣服的。 陈艾？那人叫他的名字。 陈艾抬起头，打量着对方，你是…… 我叫段建设。那人伸出手，我也是石桥人。段家的后人，就是火井湾那个段家。 陈艾握了握他的手，还是没反应过来。 段建设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陈艾，我在石桥就听说过你。你老汉儿叫陈德厚，对不对？ 对。 你老汉儿跟我喝过酒。段建设说，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石桥。你比他强，敢出来闯。 陈艾给他倒了杯水，等着他往下说。 段建设喝了口水，话锋一转，陈艾，你晓得我为啥子来找你吗？ 不晓得。 我在东莞那边搞了个厂子，做电子表。现在缺一个管销售的人。段建设看着他，你在广东待了两三年了，路数也熟了。你是石桥家乡人，我想请你来帮我。 陈艾的心跳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是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段建设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你不用多想。我找你，一来是因为你是石桥人，二来是因为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在石桥的时候，经常给码头上的谢爷爷挑水，给刘孃的面摊帮忙，跟谁都没有红过脸。这些事，说明你这个人仁义。 陈艾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都是小事。 小事见人心。段建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艾，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陈艾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几个字：东莞华达电子厂，段建设。 那晚，陈艾没有睡着。他把小圆镜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比几年前胖了一些，黑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刘孃说的小伙子，想起小伙子每天给李婆婆送面，风雨无阻，一直送到李婆婆走的那天。 他想起小娟。 他想起他们在石桥镇上的日子。夏天的时候，他们坐在沱江边的石阶上，脚伸进水里，看月亮从江面上慢慢升起来。小娟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哼着歌，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竹林。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愁。 可现在呢？ 他把小圆镜翻过来，背面那朵红色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显得黯淡了。他想，他该回去了。 　　陈艾没有去东莞。 他给段建设打了个电话，说谢谢他的好意，可他想回石桥了。段建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人各有志。你回来了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哈！ 陈艾把门面盘给了别人。 上火车前，他给石桥镇上刘孃打了个电话。 刘孃，是我，艾娃子。 艾娃子！刘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终于打电话回来了！你晓得不，小娟一直在等你！ 陈艾的手抖了一下，小娟……她还在石桥？ 在！一直在！她哪里都没去！刘孃的声音有些发颤，艾娃子，我跟你说，你走了以后，她常去码头上望着河水发呆。谢爷爷劝她，她不听。后来她也不去了，可每天早上都要到我的面摊上来坐一会儿，就坐在你以前爱坐的那个位置。 陈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刘孃，我马上回来。我买今天晚上的车票，明天下午就到简阳了。 好，好，好。刘孃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了，艾娃子，你快点回来，小娟她…… 她啷个了？ 她……她生病了。上个月查出来的，说是肺上有了毛病，在人民医院住院。你要快点回来啊！ 陈艾的手一松，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挂了电话，冲进火车站，找到售票窗口，我要一张快车到简阳的票！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今天的票已经卖完了，只有明天的。 明天的也行！什么都行！硬座、站票都行！ 他买了票，是明天下午的。也就是说，他还要等整整一天。 那一天，陈艾觉得比两年还要长。 他坐在候车室里，不吃不喝，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钟。他想给刘孃再打个电话，又怕听到坏消息。他把小圆镜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镜面上沾满了他的汗水。 他开始回忆跟小娟有关的一切。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学。那时候他们都才七、八岁，小娟坐在他前排，两条辫子甩来甩去，扫到他的书上手上，痒痒的。他伸手去抓她的辫子，她回过头，瞪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后来他们上了初中，不在一个班了。可每次在走廊上遇见，她都会冲他笑一下，笑得浅浅的，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只知道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再后来，他们好上了。邻里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可他们不在乎。他们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呢？ 陈艾把小圆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火车站的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吱里沙拉的，听不大清楚，好像所有的火车站广播声音都是这个样子。 　　火车到简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陈艾背着蛇皮袋冲出火车站，喊了一辆火三轮，直奔人民医院。 住院部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墙皮有些脱落了。他在一楼护士台问到了小娟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他跑上楼梯的时候，腿软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停下来。 病房的门半开着。 陈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娟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两条辫子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刘孃坐在床边，看见陈艾，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站起来，让出位置，轻轻说了一句，艾娃子，你终于回来了。 陈艾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他伸出手，想去摸小娟的脸，手却抖得厉害，又怕摸重了，摸了几下都没摸到。 小娟。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娟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娟，是我，陈艾。我回来了。 小娟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陈艾，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聚拢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艾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圆镜，塞到小娟手里，你看，你给我的镜子，我一直带着。每一天都带着。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小娟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了那面镜子。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两年前在火车站送他的时候一样亮。 陈艾。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你……还走吗？ 陈艾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不走了。他握住小娟的手，我再也不走了。我回来娶你。 小娟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牙。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做最后的挽留。 一个月后，小娟出院了。 小娟的病是肺结核，医生说现在有了特效药，就是要吃半年到一年。只要营养跟上，好好休养，别再累着，问题不大。陈艾在石桥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服装店，卖广东发过来的服装，出租录像带。生意还算好，足够两个人过日子。 他还是常去刘孃的面摊吃面。刘孃每次都给他多舀一勺臊子，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吃完面，他去码头上转转，有时候能碰到谢爷爷。谢爷爷已经不挑水种他的小菜地了，可每天还是要去码头上坐一会儿，望着沱江发呆。 谢爷爷，你在看啥子？陈艾有一次问他。 谢子众笑了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我在看江水。我年轻的时候，在这码头上扛了二十年的包。那时候沱江上有好多船，帆布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啊，没得船了，码头也荒起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江水还在。不管过了多少年，江水都还在。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江水，也就够了。 陈艾听不懂，可他觉得谢爷爷说的有道理。 那年冬天，陈艾和小娟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刘孃帮他们操办。谢爷爷当证婚人，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陈艾的手说，艾娃子，你要对小娟好。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陈艾笑着点头，把小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客人都走了。陈艾和小娟坐在茱藤下，看着月亮从老宅的墙头上慢慢升起来。月光洒在茱藤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在下一场细细的雪。 陈艾。小娟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 嗯？ 你在广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回来了？ 陈艾想了想，想过。 那你为啥子还是回来了？ 陈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赵老五的九莲灯，小伙子的茱藤面，麻脸新娘秀兰的火井，谢爷爷的罢工，还有他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攥着小圆镜的那个漫长的一天。 因为有一句话，他说。 啥子话？ 心不要重，利看薄点。陈艾慢慢地说，这是刘孃跟我说的。可我觉得，不光是做生意，做人也是一样的。心不要重，就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利看薄点，就不会忘了自己该去哪里。 小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照在那两棵老茱藤上，照着藤下的两个人，照着不远处静静的沱江。江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像是要把这座古镇的故事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而那些故事——关于赎罪的、关于报恩的、关于福气的、关于抗争的、关于爱情的——都融进了江水里，融进了月光里，融进了石桥古镇每一条老街、每一块石板、每一扇木门的缝隙里。 它们不会消失。 只要还有人记得。 注:部分图片下载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