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甸甸的20元钱

放马南山

那沉甸甸的20块钱

周学锋

那是1972年12月底，我应征入伍。启兵前，母亲把我拽到一旁，偷偷塞给我20元钱。小声说，穷家富路，这点钱留着应个急。母亲恋恋不舍的眸子里噙满眼泪。我木纳地站在原地，攥着那1元、2元、5元折在一起的一卷钱，不知所措。

一声汽笛，列车缓缓驶出唐山站。我挤在窗口回头张望，母亲依旧站在月台上不停地挥手，寒风吹起她鬓角的乱发，嘴不停地张合，似乎在喊着什么。我的手指无意中触及到了裤兜里的那一卷钱，眼眶一阵发热，捏着钱的手浸出汗来。

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20元钱应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虽然父母都是国家干部，但，工资并不高，除去给爷爷奶奶的赡养费、医药费、我与弟妹的学杂费以及全家人的生活开销，已经所剩无几了。那20元钱，一定是母亲从生活费中挤出来的。

到部队不久，正好赶上发放下个月的津贴费，再加上母亲给的钱，共计26元。我从小跟着农村的爷爷奶奶生活，手中是没有零用钱的，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心中倒没了主意。考虑了良久，最后还是决定，把这20元钱换成两张10元的票子，分两次夹在信中，寄给了奶奶。

父母在外工作，是爷爷奶奶把我哺育成人。我就像一个未出窝的小鸟，是吃着奶奶用嘴嚼碎了高粱米粥，嘴对嘴一口口地喂大的。从小到大，奶奶始终护佑着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拾柴回来晚了，奶奶会做好饭，站在村口迎我，然后接过我的柴筐，迈着一双小脚，帮我背回家中。至今奶奶那蹒跚的脚步，被月光拉长瘦瘦的身影，还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一次，奶奶从走街串巷的小贩手中买来两只螃蟹，她外出办事，就把煮熟的螃蟹扣在一个小盆里，把螃蟹的一条腿露在盆外，上面再压上一块石头，放在锅台上。既可让我放学后能第一眼看到，又防止我家的老猫叼走，真是用尽了心思。

爷爷是一位抗日战争时期入党的地下党员，50年代中期，他主动卸任了村干部，自愿到生产队喂牛，平时很少回家住。但他对家人的要求却非常严格，是绝对不允许家人占公家一点便宜的。记得那是一个深秋，我与小伙伴们去挖野菜，路过生产队的玉米地，刚刚吐出红英的青玉米，勾起了我们的馋虫，几人约好每人掰两穗玉米，然后用野菜埋在筐里，偷偷拿回家中。我知道奶奶宠我，就央求她把青玉米煮给我吃。说来也巧，那天爷爷回来的早，他闻到玉米香味，又看到门后的玉米皮，马上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爷爷抄起靠在门口的一个长长的干木棍，就朝我屁股砸过来，一下子木棍就打断成两截儿，我一阵嚎哭，惊动了奶奶。为此事，奶奶与爷爷大吵了一顿。

吃晚饭时，一向刚强的爷爷，转过身来，抚摸着我的头说：“大孙子啊，这是爷爷第一次打你吧••••••，你可要记住，咱可不能占公家便宜啊”,说着他竟哽咽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哭，而且哭得那么动情，当时我都被吓傻了。从此，“咱可不能占公家便宜”这句话，成为我一生的座右铭。

爷爷奶奶的教诲与大爱，是我一生的财富，这份恩情，也是我一生永远难以忘怀的。遗憾的是，那年我夹在信封中寄给奶奶的20元钱，她并没有享用到，我入伍不久，她就因病离开了人世，而爷爷至到一年后去世，也没有舍得花掉那20元钱。

爷爷奶奶把我养大，把我哺育成人，我却没有机会报答这份大恩，这成了我终生的憾事。每当想起这20元钱，我的心中总是感到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