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的王蕴华

诗书剑

踏着前辈的足迹（10）

王蕴华，原名王文采，1909年生于锦县，自幼就显露出不凡的胆识与主见。其父王铸九，本是辽西锦县饱读诗书的乡绅。

1917年秋天，辽西大凌河决堤，洪水吞噬家园。王铸九携妻带子逃难至哈尔滨，这位精通文墨、善打算盘的读书人，凭借过人才干在东省铁路警务段崭露头角，短短两年便从见习警员晋升为段长。安顿下来后，他即将女儿文采送入学堂继续学习。后来，两个儿子也陆续进入学堂。

文采天资聪颖，小学毕业后，即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尔滨女子中学。中学毕业后，顺利考入齐齐哈尔女子师范学校。她从哈尔滨来到省城齐齐哈尔，寄住在堂兄家里。在校期间，她悄悄地加入了中共地下党外围组织，革命的火种也从此在她心里扎了根。

1924年春，河北武师李振平辗转至哈尔滨。路过东省铁路附近一处民宅时，突发的大火打破了街巷宁静，他当即蘸湿衣衫，以七星竿为支点凌空翻上二楼，迅速放下救生梯指挥灭火。这一幕恰被路过的王铸九目睹，他当即力邀李振平担任巡官，二人意气相投，不久便结为异姓兄弟。这位擅长武功的李振平，在后来的时间里，不仅为王铸九效力，又帮助了投身革命的文采。

1929年，二十岁的文采突然从堂兄家失踪。这一失踪，竟让家人整整牵挂了八年。女儿失踪以后，王铸九辞了职，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回了锦县老家。在锦县，铸九夫妇每天都盼着能在老家等到失踪的女儿。就这样盼啊盼的，直到1937年夏末的一天，家门口忽然出现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父母辨认再三，才确认是失联多年的女儿文采。

面对父母的追问，文采想说，她早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可是这不能说；她还曾远赴苏联受训，系统学过情报传递、密码破译和秘密联络等技术——可是这不能说；这些年一直潜伏在东北，靠着教师、店员等身份作掩护，在刀尖上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可是这更不能说。她只能说，女儿干的是大事，是为老百姓谋幸福的好事。父母实在问不出什么来，也就默许了女儿的大事。

文采相信自己的父母，他们能够默许自己的大事，就能够保护自己平安无事，能够保护自己平安无事，也就能够间接地为自己做事。她回想起她转移的过程，同时分析转移过程中所经历的事情。1937年4月15日，叛徒傅景勋、韩守魁的出卖，让中共哈尔滨地下党组织遭遇灭顶之灾，数十名同志被捕入狱，组织网络几乎瘫痪。危难之际，王文采临危受命，带着隐藏着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情况的文件紧急转移至吉林。在文盛印书局，她找到了堂弟王鸣岐——这个当年受她启蒙、心怀正义的曾经的少年，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会计，她将装着隐藏文件的“红兜兜”郑重托付于他。二十岁的王鸣岐身怀武艺，拍着胸脯执意要随行保护。王文采却从红兜兜下角的小袋里掏出一枚宣统元年的铜币，递到他手中：“你在这里干得很好，继续留在这里。日后我若不能来取红兜兜，来找你的人凭这枚铜钱取物。”王鸣岐接过铜钱，仔细地看了又看，这才还给王文采。这枚小小的铜钱，成了传递信息的秘密信物。

　　这枚铜币历经磨难，存留117年

　　转移途中，王文采意外遇上李振平——对方早已辞职，在吉林市北山国术社当了拳师。彼时她一身赶路风尘，眉宇间又藏着警惕，当即引起这位武师的疑心，身份险些暴露。好在李振平虽看出端倪，却念着与王铸九的兄弟情分，更凭着骨子里的侠气，不仅没多追问，还特意向国术社社首请假。请假时，在国术社兼任司账的王鸣岐在一旁听得仔细，就跟着李振平出了门。两个人通过悄悄地交谈，王鸣岐得知李振平要暗地护送文采；李振平得知文采是要进关。两个人就这么悄悄地把该说的说了，没有说的也用心领会了。李振平暗地里把王文采护送到了辽西锦县、她的家里。然后，李振平观察了几日，才明白文采暂时要在家里隐藏一段时间。于是，李振平就去了关内。不久，李振平就将去关内的比较安全的路线，通过王鸣岐转告给了文采。文采再三回想和分析，最终确定她是安全的。

在党组织的周密安排下，王文采扮成回娘家的农妇，正式踏上奔赴延安的征程。临行那天，知晓女儿使命的父母，停留在村口，向女儿含泪挥手——他们心里清楚，女儿选的这条路虽布满荆棘，却是为天下百姓谋利益的大路。

就这样，王文采历经千难万险，躲过敌人层层盘查，辗转跋涉一年多，终于抵达革命圣地延安。她第一时间向党组织详细汇报东北地下党的受损情况与潜伏计划，随后被安排进入社会部，就此开启了新的革命征程。

1939年夏，王铸九夫妇秘密抵达吉林市，找到了堂侄王鸣岐的住所。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王铸九屏气凝神，从贴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枚宣统元年的铜币，郑重交到王鸣岐手中。堂侄心领神会，转身从箱底掏出那个绣着牡丹吉祥图案的红肚兜，将铜币轻轻放入夹层暗袋——尺寸竟分毫不差；然后才从炕墙下面抠下一块砖，再把文件掏出来放入了红肚兜，再交给王铸九。这场看似平常的物件交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实则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哈尔滨地下党组织由此确认：王文采已安全抵达延安，圆满完成组织交付的使命。

同年7月20日，中国女子大学在延安成立，王文采作为首批学员，在这里系统学习革命理论。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每天天不亮就到窑洞外的空地上晨读，深夜还在油灯下钻研《论持久战》等著作，笔记记了厚厚三大本。课堂上，她结合东北地下工作的亲身经历，分享秘密联络的技巧与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引得同学们纷纷围坐请教；课后，她又主动帮文化底子弱的战友补习文化课，成了班里人人敬佩的“文大姐”。毕业后，她继续在社会部深耕，负责情报整理与分析工作，期间还曾赴马列主义学院深造，学成后登台授课，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为革命队伍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隐蔽战线的骨干力量。

抗日战争胜利后，王文采奉命重返东北，先后在东北局社会部和东北民主联军担任要职。当时的东北，敌特分子活动猖獗，到处都是明哨暗探，她化名“张嫂”，以开杂货铺为掩护，建立秘密联络站，收集敌军驻防与物资调配情报。转战内蒙古中东部时，她带领小队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敌军伏击，枪声四起的危急关头，她沉着指挥队员突围，自己却不慎坠马，疾驰的马蹄重重踏在她的腹部。这次重伤，让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也落下了阴雨天就腹痛难忍的终身伤痛。但躺在病床上的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情报是否安全送出，这份磨难丝毫未动摇她的革命意志，反而让她愈发坚定前行。

1946年初，为加快东北解放区建设，东北局在哈尔滨成立社会部，与东北民主联军协同作战。王文采凭借过人胆识与智慧，深入虎穴，策反敌军多名军官，为解放战役的推进扫清了诸多障碍，在隐蔽战线奋勇拼搏，为解放事业立下汗马功劳。

1948年金秋十月，长春和平解放的喜讯传来，她即刻投入长春市军管会工作，夜以继日地清查敌特档案、收容散兵游勇；后转任市公安局政保部门负责人，牵头破获多起特务破坏案件，为巩固新生政权殚精竭虑，默默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上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新中国宣告成立。就在这历史性的时刻，王文采正式启用“王蕴华”这个名字，寓意“蕴藏中华之辉”，与丈夫邹大鹏一同调入中央军委，后又转回中央社会部工作，继续为新中国的安全与发展保驾护航。

1966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全国。邹大鹏与王蕴华夫妇因坚持真理、不肯屈从，遭到康生等人的诬陷，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于1967年4月29日被迫害致死。直到1980年，沉冤终于昭雪，历史还以他们清白，这对革命伉俪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从隐蔽战线的九死一生到新中国建设的默默耕耘，他们以艰苦卓绝的精神践行初心，用生命诠释了对党的绝对忠诚，用热血铸就了共和国的根基，他们的精神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