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不知是他不长记性还是我们不自觉,反正在地头或者上炕睡觉前,宿舍里的人还是或长或短地听他的故事,我还总跟他学文革前的歌曲,比如《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燕飞塞北》等等。有一天我让他讲讲以前老北京人摔跤玩拳的事,他打开了话匣子。</p><p class="ql-block">“以前在北京就是打架也讲究局气,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是板砖棍子。要是两拨人互不服气,就约架,一般都到城根,或者找个没人的空地。双方先商定是摔跤还是玩儿拳。定下来就一对一的比试。一边输了再上一个,最后输了的说服了就完事。有一次我的一个哥们儿跟对方约了架,让我去给他‘戳着’。我们俩去了。到那一看,对方来了五个。我一看这阵势,就跟我那哥们儿说,‘你别上了,我先来。’对方第一个人上来,没两下,一个‘别子’就给他扔那了;第二个也没怎么费劲给撂了。我还没歇口气,他们第三个‘噌’就冲过来了,想趁我没留神喘口气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没想到我顺着他的来势,一个‘勾腿’,又让他躺那了!这下那边人有点急了,又冲过一个来,我后退一步喊了声‘刹!’”</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掌,跟那带头儿的说,‘哥们儿,我摔了你们一个又摔一个,连着摔了你们仨,你们还好意思上啊?要不你们就把我这小拇哥儿掰了,要不咱就打住’!”</p><p class="ql-block">“把人家小拇哥儿掰了是自取其辱。他们几位一商量,‘得了,服了哥们儿,’撒丫子颠了。”</p><p class="ql-block">真有点江湖好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可能是禀性难移。到了我们班没多长时间,刘三儿又惹事、晚上又被批判了。这次不是因为“大染缸”而是诉诸武力。那天在地里干活,他边唱边干挺乐呵,一点没有下放改造的痕迹。不知因为什么,他和同班的一位老兄言语有点不合。一开始是吵吵,后来他说“我不理你,你也别再跟我废话!”谁知,那位老兄还是喋喋不休地没个完。刘三儿有点恼火,指着那位老兄说,“你别没完没了,再说一句话我就揍你!”那老兄还是唠叨,“你还敢动手不成?还没有王法了?”他的话音没落,刘三儿把手里的家伙一扔,“嗖”地蹿了过去,几个人都没拉住,三拳两脚把那老兄打倒在地,呜呜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得,晚上开会吧!</p><p class="ql-block">受害人很委屈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博得不少人的同情。接着领导命令刘云勇上台检讨。他的检讨内容记不得了,印象深的是他的最后一句“如果谁要再挑衅,我仍将毫不吝惜自己的力气!”这是检讨还是战书啊?!</p><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1979年。北大荒的知青返城大潮也把刘三儿卷回了北京城。2月27日他拿到了回京的准迁证,这已经据他离开这座城市16年。回到北京的刘三儿,不像我们这批“小69”,没有好的工作单位。人家被计算机学院接收,而且还给了一套住房。这是因为有了解他的线人介绍,计算机学院才慧眼独具,把他作为人才引了进来。因此,他的上海夫人,当年一营六连的“连花”,也按照他们离开北大荒时的约定“哪边有房在哪边聚集”,与他在北京团聚。</p><p class="ql-block">上世纪80年代初,国家向世界打开大门,各种以前国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洋设备、洋机器蜂拥而入。计算机学院也引进了诸如复印机、传真机、打印机、扫描仪等洋玩意儿。设备进来了,还得请洋人来帮助安装。刘三儿理所当然地负责这项工作。一般外国专家到中国,只要设备能够正常开机使用,教会操作就OK了。可刘三儿一琢磨,他们走了,这设备保不齐会出现各种故障,再请他们回来可不是件容易事。他想了个歪点子,趁洋人不注意的时候,不是把这个设备的哪个不起眼螺丝松几扣就是悄悄把哪个线路的焊点弄虚了。这样一来设备不能运转,老外就得按照程序一步步拆开设备,一点点检查。刘三儿在旁边热情有加地帮助递工具,同时死死记住设备的检查程序、内部状况,看老外如何处理故障。有时,看得差不多了,而老外还在那抓耳挠腮找不到故障点,他就若有所思地拿着改锥在他弄松的螺丝上拧几扣。嗯?正常了!就这小伎俩那次把一个日本专家高兴得一个劲儿冲他伸大拇指“刘桑,你的大大地!”既偷了艺,又当了好人,一举两得!</p><p class="ql-block">由于有在北大荒干十好几年机务的底子,再加上刘三儿的聪慧和歪点子,很快他在京城有了名气。电冰箱、洗衣机、复印机、包括进口汽车等洋设备还没象今天这般普及的时候,他已经在业余时间活跃在修理行业,应邀接活了。</p><p class="ql-block">一天,一个单位的司机经人介绍,找上门来,说他承包的一辆进口大货车“趴窝”了。找了好几家大修理厂,不是说修不了进口车就是国营企业那一套,让排队等着下修理单,连排队带修好得一个来月。这哪等得起啊?因此,经人介绍,慕名而来,想请刘三儿出马给看看。</p><p class="ql-block">刘三儿随司机来到停车的东单体育场,让司机把车打着火,他转着圈听了一会。“这么着,明天一天我给你修好。条件是,你早上给我准备一缸子茶,中午在对面的北京饭店要一份快餐, 工钱是100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虽说100块在80年代初也是个不小的数,那也比在这趴一个月省老了去了!中!司机满口答应下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刘三儿一个人开干。渴了有茶水伺候,中午饿了,北京饭店的高档快餐送来了。到了傍晚,100块钱揣兜里,打道回府。那个外地司机也高高兴兴地把车开走了。</p><p class="ql-block">这就叫本事!</p><p class="ql-block">一晃,刘三儿也往70奔了。前几天几个北大荒战友聚会,见他满脸红润,底气十足,酒量蛮大。饭桌上我问他,“那时候批判你是大染缸,一开始挺厉害,后来突然降了火候,是不是你偷偷给领导写检查了?”“哪呀!”刘三儿一拍桌子,“一开始批我,我没理会。后来我看他们要来劲,那天晚上就到领导他们家去了,进门就指着领导说,‘你们爱怎么批就怎么批,我不搭理;可谁要是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可不客气,我单身一人,你们都拉家带口!’领导一家大眼瞪小眼的,说完我拉门就走了。第二天就变了火候了吧?”我说的呢!接着我又问他:“那时候你这么挨整,现在还恨那时的领导吧?”“不恨,其实我挺佩服他的。”</p><p class="ql-block">这个回答让我意外。因为我至今还在恨着那个没有人情味的领导。当年我的哥哥从南京到东北出差路过北京,而他就是不批准我的探亲假。刘三儿说,“我之所以佩服那个领导,是因为他挺有法子管理人。我在1992年回北大荒的时候,还专门去看望他。那时候他挺惨的,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个老资格的领导干部,竟然在黑龙江的一个江岔子里帮助他的儿子看渔场。我是蹚着没过小腿的江水走到他住的窝棚的。他一点没想到我会去看他,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他到北京,接待的人问他想见谁,他第一个就说想见我!怎么样?没想到吧?”</p><p class="ql-block">真的没想到!也真的想不透,这个刘三儿那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永远是挺胸抬头,他永远声音洪亮,他永远嫉恶如仇,他永远仗义勇为,他永远好友如云,他永远聪慧睿智......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呢?</p><p class="ql-block">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北京爷们儿!</p><p class="ql-block">补记:1969年冬被批判的一位北京二中高中生没过多久就被调到兵团二师师部。报到第一天,他就向科长“坦白”,自己曾在连队被批判。现役科长得知他的“错误”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扯XX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文发表于2016年笫八期《北京纪事》杂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