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爷们儿刘三儿(上)

周元庆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闻刘云勇兄突发疾病,不幸离世,再读旧文以怀念。)</p><p class="ql-block">写下这个题目,心里觉得有点不安,因为刘三儿大号刘云勇,今年已近70岁,刘三儿是我们在北大荒时叫的,如今再拿这个称呼做标题是否有点不敬?但转念一想,前些年曾经风靡全国的电视剧《甄三》、《那五》不都博得观众的认可吗?再者说,刘三儿不拘小节,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刘三儿在我们嘴里叫了多少年,他不会怪罪我。想到这,便也释然了。</p><p class="ql-block">刘三儿是1963年初中毕业去的北大荒,当时叫支边青年,这与1968、69年下乡的知识青年叫法不同。其实,按照他的学习成绩,升高中、考大学是应该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的出身太“不好”了,军阀。所谓军阀,就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官,搁现在可是各地方争抢、粉丝芸芸的抗战英雄、统战对象!那时候不行,是比地富反坏右这黑五类还罪重的身份,入团、上大学根本没戏!刘三儿识相,在全国还没展开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之前,就在国家刚刚脱离三年困难时期、全民刚刚能勉强吃饱肚子的1963年10月12日离开北京,10月18日到达目的地。他们在290农场落了脚。这一落,就是16年,和他当年去北大荒时的年龄一样。他们这193人是当时北京去北大荒的第一批。那年北京共计1028人分四批去了北大荒。</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刘三儿是我刚到北大荒后第二天出操的时候。兵团有点半军事化的味道,每天早上都要吹哨出操。由于我们刚到北大荒,魂儿还没倒过来,所以几个69届同学都是哩哩啦啦揉着睡眼跑到队列里。连长大概体谅这帮孩子刚从城市来,站在队前面等候最后的同学入列,没有说话。这时,我见前面一个戴着蓝单帽、一根绳子缠着一件油脂麻花的薄棉袄、个子大概1米75,身材匀称,一脸络腮胡子的人一边乐一边有点嘲讽地扫视我们,“这帮小屁孩儿,没准儿昨儿晚上又哭一宿鼻子。”看他的面相,比我们大,估计得30多了,嗓门倍儿大,他也不怕连长听见。</p><p class="ql-block">后来听比我们早来几个月的北京55中知青介绍,此人是三连大名鼎鼎的刘云勇,大家都叫他刘三儿。他刚刚受到团里的通报嘉奖,因为他所驾驶的康拜因(联合收割机)在刚刚结束的麦收大战中创造了全团最佳战绩,连续三天无故障工作,共收割108晌地。这是个奇迹,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因为北大荒的土地虽说平坦,但也净是水泡子,谁也不敢担保不碰上地势复杂,拖拉机“趴窝”或出现机械故障的事情。别的机组一天可能也就割个几晌地就“趴窝”熄火,“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而刘三儿的机组从早上开机,一直到晚上收工,从不熄火,“噌噌”地收割,“哗哗”地吐麦粒。那一战,使刘三儿和他的机组名扬全团,不仅受嘉奖,其经验还上了机务教材。那天给我们介绍刘三儿的人还特别神秘地告诉我们,他不但干活棒,打架才厉害呢。“杠(北京话‘告诉’)你们啊,他可是踢跤玩儿拳都学过,是个练家子!”这一下勾起了我们的兴趣,因为那个年龄段的男孩都或多或少有好斗的习气,谁能打架佩服谁。于是我们催那位老兄继续讲下去。“刘三儿这人特仗义。跟他一起来的一哥们儿有点瘦弱,有一天在食堂跟人打架吃了点亏,刘三儿正在地里干活呢,听说以后,马上赶到食堂,对那几个人大喊一声,‘你们别欺负他,跟我来!’说着把着一个墙角摆开架势,一个人跟那几个人开练。一个人仗着块儿大,一通王八拳就抡上来了,刘三儿左躲右闪,抽个空当一拳把他打了个满脸花!随后,还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扔给那位,‘去,擦血去!’这老兄打架也仗义吧?练过和没练过的就是不一样!不过,爷们儿就是爷们儿,不打不成交。那次打架的没过几天就和刘三儿成了铁哥们儿。”</p><p class="ql-block">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此,对刘三儿佩服起来。</p><p class="ql-block">但是,没过俩月,形势骤变。1969年冬天,农忙结束后,连队按照上边的统一部署开展整党和路线教育活动。不知是上级有这个精神还是我们连领导自己琢磨的,路线教育一定要结合本单位的实际情况进行。一天晚上,当我们都躺进被窝准备入睡的时候,班长从连部开完会回来,坐在炕沿上,声音不大地说,“连里要进行路线斗争了,咱们班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和党支部、贫下中农站在一起,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班除了班长,都是1969年来的,到连里还没几个月,都抱着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心态干活,听领导的话,没见着谁跟谁斗啊?</p><p class="ql-block">班长是1968年来北大荒的,北京二中老高中生,白白的皮肤,双眼皮圆眼睛。墙上马灯忽闪忽闪的,照得班长脸上忽亮忽暗。说完话,他也不上炕睡觉,而是坐在炕沿继续若有所思,看来有点心事重重。</p><p class="ql-block">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大食堂召开全连大会,除了学习报刊社论、整党材料外,就是领导声色俱厉地不点名批评有的人不甘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且看不起贫下中农,想要贫下中农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夺党支部的权!我们这帮小青年在底下听得云山雾罩,不明白领导指的是什么事什么人。过了几天,随着上山伐木的13班班长从山上归来,小道消息就开始在全连散布开来。</p><p class="ql-block">原来,北京二中这批知青都是1968年来北大荒的,大部分是老高中生。二中在北京是重点中学,他们的文化水平和综合素质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其他学校来的知青。数理化水平在那个时候显不出来,但是只要全营、团组织乒乓球比赛、篮球赛、文艺汇演,进决赛圈或前几名的不乏二中知青的身影,各种文体活动几乎成了他们的校友会。一天,他们其中一位给家里写的一封信在送营部邮局的路上被人拣到了。按说,人家一封贴了邮票的家信,你拣到了帮助扔邮筒里就得了,可那位老兄愣是把信拆开看了。看就看吧,他还把信里面一句话给汇报了。什么话?“连队对我们很重视,要提拔我当副班长。”其实,这话一点问题没有,主要就是安抚一下远在北京、时刻惦念自己孩子的家人,我在北大荒干得很好,请你们放心。但是,本来就对这些人平时清高气傲心怀不满,一直找不到机会打击一下他们的领导正好找到了借口,楞把这句很平常的话上纲上线,说是他们几个要夺党支部的权,妄想让贫下中农接受他们的再教育!还把另一位说的“我们就是领导嘴里的鸡肋,想吃咽不下,扔了舍不得”也高调批判,说是臭老九的论调,这些知青有什么了不起,肉骨头该扔就扔!势不可挡的大批判烈火就这么燃烧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为了有的放矢,特意把正在山上伐木的13班班长叫回来接受批判、写检查。可怜这位仁兄回来后连着几天,衣服没脱,连夜在油灯下写检查。写累了就和衣躺一会儿,连大头鞋都不脱。</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失眠厉害,晚上整宿睡不着觉。多少次看见他边写边唉声叹气,有时听见他躺下了,还发出梦中的低声啜泣。</p><p class="ql-block">对男二中知青“想夺党支部权”的批判方兴未艾,突然火力调转方向了。</p><p class="ql-block">一天收工回来,只见连队食堂贴出大字报:《坚决批判资产阶级大染缸刘云勇》。这又是哪一出戏呀?原来,这也跟二中那几个正倒霉挨批判的知青有关。一天晚上,刘三儿到别的连队去找几个老乡喝酒,喝到很晚才往回走。快到三连的岔路口时,只见路边几个人正在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事。北大荒没有路灯,当刘三儿快走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才“呦”了一声赶紧散开。刘三儿刚喝完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呢你们!”几个人见是刘三儿,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说,“是你呀,我们在这没事瞎聊几句。三儿,现在连里正批判我们几个呢,你回去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今儿晚上在这儿见到我们了!要不又该批判我们搞串联了。”“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p><p class="ql-block">刘三儿哼着小曲走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刘三儿被叫到连部。领导既严肃又露点儿微笑,“刘云勇啊,问你个事。”“怎么啦?什么事,这么早就把我提(di)了过来?”刘三儿平时跟谁说话都大大咧咧,跟领导也如此。“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上二连喝酒去了,怎么了?”“几点回来的呀?”“快十点了吧?喝的挺多,没留神几点回来的。”“那你回来的路上见到谁了没有?”“喝那么多酒,迷迷糊糊,跟踩着棉花套子似的,能回来就不错了,哪看见人了!”</p><p class="ql-block">“真的谁也没见着?”</p><p class="ql-block">领导的一丝微笑没有了,留在脸上的全是严肃。</p><p class="ql-block">“真的谁也没见着。”刘三儿一脸的不以为然。</p><p class="ql-block">“你跟我不一条心!”领导恼了。</p><p class="ql-block">“凭什么跟你一条心呐!”刘三儿也火了,大眼睛一瞪,跟领导叫起了板!</p><p class="ql-block">“行!你回去吧!”领导悻悻地一挥手,刘三儿甩门而去。</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三连的“路线斗争”又有了新内容,批判刘云勇的资产阶级大染缸。这肯定跟领导心里搓火、三儿竟敢跟领导不一条心有关。</p><p class="ql-block">由于我们刚到三连没几个月,基本是俩眼一抹黑,不论批二中的“夺权”还是批刘三儿的“大染缸”,我们只有坐在台下的长条凳上听喝的份儿,让喊口号就喊口号。不过,我对刘三儿为什么是“大染缸”最感兴趣。听了几次批判会,再看大字报,慢慢对刘三儿这个“大染缸”的含义有了点了解。</p><p class="ql-block">刘三儿从小爱看书,来北大荒也带了一箱子书。书看多了,有时候就跟身边的哥们儿讲讲书里的故事。那个时候,北大荒除了他们这批星罗棋布在各生产队里的北京青年外,绝大部分是五十年代开发北大荒的转业官兵和逃荒来的山东“盲流”,大都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文化活动。所以,听刘三儿讲故事就成了当时队里的一道风景线,也是那时五分场一队(后来的三连)的一大文化生活。他书读得多,口才又好,只要有空闲,身边都会聚集或多或少的听众,听他神侃。天南地北,三皇五帝,国内国外,人物历史,无所不晓。文革开始,《三侠五义》、《封神榜》之类的老故事不能讲了,《牛虻》等外国故事也不行了;到后来,凡是文革前的故事都不能讲了。说不能讲,是不敢公开讲了;天黑以后,宿舍门一关,照样有些忠实的听众到刘三儿的炕头听故事。</p><p class="ql-block">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前领导也知道每天刘三儿身边都围着人听他“白话”,没当回事。但那次他得罪了领导以后,不行了,就把这个现象上升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刘三儿就是个“大染缸”,他向广大职工、知识青年灌输封资修的思想,必须狠狠批判、肃清其流毒!那些天,我们白天不是到松花江的岛子上去砍条子就是修水利挖土方,又冻又累,晚上收工回来,还要开全连的大批判会或者开班里的小会,每个人都得发言表态。其实,不管大会还是小会,都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无外乎拉拢腐蚀青年、出身反动军阀、对社会不满,散布什么“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要把宿舍坐穿”的“反动”言论......等等。不过,大批判搞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突然有点降温,调子不那么高,领导在台上讲话也不那么凶了。</p><p class="ql-block">尽管对二中知青、“大染缸”的批判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是那时候的政治气候,只要你被批判了,你就成为无产阶级的敌人,就成了革命群众的对立面。因此,三连1969年冬季由党支部发动的“思想斗争”取得了合乎逻辑的成果:二中的几个知青作深刻检讨,才子汪成用说自己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同错误的敌人贫下中农作了错误的斗争!”刘三儿被清出机务队伍,下放到基建排作了小工。</p><p class="ql-block">在刘三儿挨批判的那些天,我观察到他不像挨过批判的人那样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而是照样走起路来挺胸抬头、健步如飞,说话照样嗓音洪亮,由连队去往大田的路上照样哼唱歌曲。</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12班与8班合并,跟刘三儿成了一个炕头的战友,跟他接触的机会多了。奇怪,他的身上真的好像有一种磁力,吸引着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