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十二

冰清

文/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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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荆山之巅，石脉如龙伏卧，采石队踏着晨雾而上，由副工程师乔熠亲率。年逾不惑的乔熠，已是蜚声朝野的桥梁圣手——虽未亲历隋唐烟雨，却将古代四大名桥的筋骨血脉刻入肺腑。尤以赵州桥为最：李春所创之纵向并列砌筑法，如神工织锦，千年承重而桥身仅沉五厘米，静默如初，巍然若神。他指尖抚过山岩，便知哪块青石宜作引桥长条，哪方磐石堪承桥墩千钧。石未离山，桥已在心。

引桥之石，规制森然：长条石宽三十厘米、高四十厘米，短者逾一米，长者竟达三至四米；桥墩所用，则取同尺而短于一米者；桥面铺石则另择十五厘米厚、三十厘米宽、长短错落之石板，如琴键铺展，静待足音。引桥宽六米，起高二点五米，逐层拔升，势若登云。总工耿一杰号令如铁：三月底前，北岸引桥必成！因汛期将至，桥墩若未立稳，整座荆山桥便如悬于浪尖——时不我待，石未落槽，水已催人。

大坝合龙那日，张胆归家。自荆山桥开工，这竟是他第二次踏进张府门槛——上一回，是夫人灵前一炷香、一捧土、一夜风雪返工棚。如今宅院空阔，唯余女儿张钰、丫鬟小梅、总管张洪、两扇朱门后的守门人，与灶膛余温尚存的老妈子。飞檐寂寂，回廊幽幽，偌大庭院，竟似被时光抽走了筋骨，只余清冷回响。

张胆独坐堂前，眉锁千重。张钰携小梅悄然而至，素衣如月，一眼便望穿父亲心渊：“爹，可是为‘水干’一事烦忧？”

“张榜七日，悬银五十两，求十二美少女诚心祈水……应者杳然。”

“条件可是‘裸身焚香、月下跪祷’？”

“正是。”

“那女儿，第一个应。”

“老爷，小梅第二个。”

张胆急摇手如风中荷叶：“使不得！传出去，张府颜面何存？”

张钰却含笑而立：“明日重榜，只书一句——张府二小姐张钰、义女小梅，已列十二之首。您信我，门槛必被踏碎。”

张胆一怔，继而拊掌：“若人潮涌至，你二人便可悄然退下。”

“退不得。”张钰眸光清亮如不老河水，“此桥通南北，亦通人心。女儿之身，亦可作桥基一石。”

小梅合十低语：“是啊，这哪里是祈神？分明是献心。”

张胆凝望二女，良久，沉声一诺：“好。就依你们——以真为引，以诚为契，筑此不老之桥。”

新榜一出，翌日茶棚外车马如龙，环佩叮当，素裙翻飞。十二位佳人终得遴选：张钰清雅如兰，小梅温婉似水，余者或明眸潋滟，或身姿绰约，皆如月华凝就、山灵所钟。是夜，月华如练，星垂四野。徐爱华素衣缓步，引十二人自茶棚内室徐徐而出。香案肃穆，青烟袅袅，十二具玉体在朦胧月色下静伏于地——不染尘俗，不饰脂粉，唯见皎洁如初生之莲，虔诚如古寺晨钟。她们低诵的不是祷词，是心愿；她们袒露的不是皮相，是赤诚。子时将至，忽见天裂云开，电光撕破墨色，十二道银鳞巨影自天而降，轰然没入两坝之间——霎时，水退如卷席，河床裸呈，鱼虾静伏，唯余湿润的泥土与清冽的夜风。未及惊呼，十二条长龙已腾空而起，挟风雷而去，只余满天星斗，垂照十二颗汗珠未干、心跳未平的少女之心。

她们仍跪着，仿佛时间也屏息。若非徐爱华一声轻唤，那月光下的白莲，险些忘了自己尚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