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书道一一第二篇

徐国平

我之书写，好在如老家的种田人，长期团在田头，而不思村外之事。总能遵循自家的个性选帖，系统临写，从中提炼偏好的笔触。这不免一往情深，走火入魔。又好在我读历代书论，整理书史，寻唐诗晋词的背景与意境，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与书法美学对照，这些杂耍让我养成了文化自信。

我不在现代展览的激烈竞争中投稿，所以我不必遵循评审规则，只有我自己常淘汰敝帚自珍的作品。我又不免参看各类书画展，不免被评审规则驯化，就象闺房内不打扮的新人，总窥着窗外的流行，或许也能与时俱进。

近来对于展览，我朦胧中在隔岸观火。创作者们为通过评审、博取关注，主动揣摩展览的“口味”：评审偏爱大开大合的视觉冲击，便刻意强化线条的夸张变形；展览主题倾向“传统与现代融合”，就生硬堆砌古典元素与当代符号。原本发乎本心的笔墨探索，渐渐沦为对展览规则的精准投合。这种“驯化”现象，更令不少年轻创作者误以为“符合展览标准”即是艺术的全部，进而逐渐放弃对自我风格的深耕与对艺术本质的叩问。而我却有闲功夫做我的学问，哪怕很浅又陋。

乙巳初冬余寻幽于狮山，于横山脚下，寒山寺南侧，又有大运河流淌在东，坊间暖和里读得洪应明《菜根谭》句：“夜静听鐘声，音响尤为清越；雨余观山色，景象便觉新妍。”

不知此情此景与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是否为一处。

读史知祝枝山墓在横山，而历史湮没无寻，就象一个故事成了神话。每当我读书识帖间望向横山，先辈灵在，仿佛有神奇的感应照应左右。

于是寻联纸，兢兢写就。

丙午三月在绵绵细雨中悄悄挂起，留一段文化印痕。

徐马荒的荒野和没落，是难得的自然遗产。书写人的荒率，是纸上的潦草，有点像男人的胡须的疯长，不仅仅是不修边幅的活法。

昭阳东门深巷的状元坊是当朝皇上赐予状元宰相李春坊的奖状，是兴化人的标杆，这其中包括想写好字的书法人。

李渔《桂》

灵禧蔚集

辛弃疾《西江月》

记不得在吴中何时何地读得白居易咏吴地《白云泉》诗：“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天平山在姑苏市西二十里，其峰巍然特出，群峰共揖。唐敬宗宝历元年至二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从其《秋寄微之十二韵》：“清旦方堆案，黄昏始退公。可怜朝暮景，消在两衙中。”可见其面对闲适的白云和泉水，对照自己心为形役，渴望早日摆脱俗务。

此诗言浅旨远，意在象外。

春天里，仍微凉，写李白的诗，骨子里必须要有激情，但急燥不得的。

韩愈的《初春小雨》

天街小雨润如酥，

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

绝胜烟柳满皇都。

我常于早间从央视音乐颇道欣赏到民歌。民歌是民间歌手的吟唱，歌喉里常喷吐当地的地域气息，满口都是方言，不带任何伴奏，犹带着草木香。后来经过好歌者的采风，加以美化，引入器乐，又经歌唱家之口，其原生态味道大减，入耳的多了技巧和艺术，好像偌大的原始森林，一步步加入人的审美，甚至市场化了。

关于这类现象，相关艺术同样如此，如经过若干年淘洗的书法作品，其情性、法度逐渐被扭曲或夸张的技法掩饰，表现在笔法上的枯树挂藤，章法上的绘画式留白，视觉里制造的无谓冲突，使书写流失掉魏晋法度，更忽略了书道。书法比赛、会员证门槛让写字人逼入技法唯上的死胡同，有的高手已经逼上了梁山。

辛弃疾《青玉案》

王维《新晴野望》

读寇准的词，其中有堪联之句。

“莺声渐老”，是寇老先生的自以为，或许先知先觉中与老涩的莺啼生发了共鸣共叹。而“春色将阑”是实话实说的暮春，平平淡淡的时序，仅用声声莺啼衬托，并且听起来慢条斯理，如兴化老人的喝茶的老喉音。

这是一场情景剧，是在宋代的寇大人劝我们当代人学会散一次有趣味的步，看一段有情绪的景致。

丙午仲春某日读辛弃疾《祝英台近》词，得“烟柳暗南浦”句，以隶书涂完。

作品仍有留白，故用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填充，以为是言犹未尽的絮语，象潮州茶客啜饮间喉舌里的回鸣。

舒昶延和

辛弃疾词一阙

王维《终南别业》

楚风汉雨

梓辛河在我老家庄中心流过，小时候上林湖戴家舍婆奶奶家就是在这条河里乘陶庄班逶迤向西。

历史记载该河为‌明永乐六年人工挑成‌，清乾隆十一年（1746 年）曾进行大规模疏浚 。‌‌河道西起兴化芦州，东至东台西海道口，全长记载约为 40多公里 。‌‌

总以为梓辛河名称很古。相传汉昭阳王为镇水妖将和氏璧沉于得胜湖，东海龙王八太子梓辛逆流而上盗取宝玉，其游过的河道因此得名 。‌‌我的老家征王村与大元村合并后取名梓幸村，亦缘于此河。

‌长安路得名于历史上位于该区域的“长安桥”，该桥在明代与“中和桥”，后称八字桥相交，呈“八”字形。长安桥曾经长过一路的松树，树两边青翠欲滴，两行华盖，现已不复存在。

写这幅字，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我父夏后雨季的傍晚，倚在棟树桌边嚼炒蚕豆，咯吧咯吧中，适时嗑一袋旱烟，在不紧不慢中消解疲乏，等我放学，等天黑。

我也是怀惴这种心思涂鸦了一刻儿，墨色由淡到浓，由滑渐涩，将谢灵运诗读得懵懵懂懂，将一张粗纤维的新纸染黑，如同老父嚼豆子那般休闲，填充一下平安的日子。

退休其实是灵魂的退却。

是你从一个层面拐进自己的小巷；是让你放下手脚的忙碌成为邻家的闲人；是别人不想握你的手而你能有空牵扯孙儿走一走。

丙午新春，我在吴地小家门上终于忍不住贴上了“归隐·寻幽”以为春联，从狭窄的走廊里借昏黄的灯火向门上一瞧，进一步知道这是我的真话。

我将陶渊明的“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作为上联的注解；又借李商隐的“寻幽殊未及，得句总堪夸”作为下联的补充。这种画蛇添足式门楣式的填充来自于公文体的一二三总写后的分述。因而我想写字人大概会有工作习气在其中的，并且一会半载改不掉，便罢。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眼下的日子。

卧云枕月。

清末乡贤上海龙华书院主讲刘熙载有《艺概》，其自谓谈艺“好言其概”，故以“概”定书名。“概”之含义乃得其大意、言其概要，进而触类旁通，这是先贤谈艺的宗旨和方法。

我于法书在总体趋向上偏于汉和晋唐，沉溺于传统一路。而创作时，因文生发，偶尔从中央音乐颇道也能截听一段音曲，即兴从中提炼情绪，倒象初夏穷乡僻壤的蜜蜂在田间杂草异花间穿梭，酿得可怜的蜜，而人食不知味。一一这也是我之“艺概”，便不枉为融斋的乡里巴人。

我认识我的字，他人说我写得痴了，你我都不需说清楚。

辛弃疾《水龙吟》

毛泽东《沁园春·雪》

丙午清明前夕，我从沪上长征医院复诊回吴中，薄暮时分从CCTV4了解美以伊战况，深感和平之可贵。稍后，从该台看到中央美院靳尚谊的油画纪录片，靳老先生能从当时徐悲鸿一次察访体悟到艺术生动的重要性，以及对中国美院百年油画收藏展归纳后认为，艺术应为保留和记录时代景象做贡献。由此我也认为，究竟怎样去写字才叫书法，书法作品作为一张有文化标识的纸，这种媒介要表现什么，若干年以后让后人能从中看到什么？仅仅是临擵传统，或总是抄写唐诗宋词古文，当代文化有什么存在意义？这个命题书写人有多少人在思考？

退休人读此有真味。

此短句出自唐代诗人戴叔伦的《客夜与故人偶集》。

意思是在异乡能与故人相聚，相见不易，唯有借酒浇愁，宁愿长醉不愿醒来，以暂时忘却在外打拚孤寂的痛楚。

而宋代苏轼说“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表达了随遇而安的豁达心境。

东坡此句应受唐代白居易《初出城留别》“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及《种桃杏》“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影响。所以苏轼被贬黄州、惠州、儋州等地仍随遇而安，其黄州《寒食贴》悲苦至极。晚年自述“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其豁达心态令人敬仰！

王维诗一首

且看且听且随风。

柳宗元《溪居》诗。

入深法界，获胜善根。

早些时候，在亲戚酒桌上认识了一位清秀的行长，几杯下肚，大话套话酒话，说的全是有情有意的江淮官话，便例行加了微信。

不日，行长说很喜欢我的一幅作品，邀我割爱。我本不敝帚自珍，甚恐作了废纸，何况还有人青睐。

又过了段日子，行长试探着点题写“静水流深”，这是命题作文，我一向不喜欢。好在内容不俗，一个月后，病体恢复，兢兢写就。

韦应物《喜会梁州故人》

刘昚虚《阙题》

楚水湾畔傍水的路，从西向东，一溜烟的长，上面横跨英武和长安两座桥，象个左和右的括号，让散步人找到两个行进的节点。

夏风含着水气在桥下盘旋，纳凉的由此顿生倚墙靠栏的理由。

而面前的车路河象极了我书桌上六尺对开的宣纸，波浪里跳动着张旭的古诗帖，以及徐渭的草书，这种痴迷，应验着孙虔礼说过的“偶然欲书”。

于是乘了月色，汗在我背后流成了屋漏痕，宣纸上也流出一种精气神。

偶似山林客。

刘熙载说过：“书要有为，又要无为，脱略安排俱不是。”

听得懂，而笔下又如何？

许浑诗一首

每个地方都有美丽的传说，有人的去处就少不了故事。

但古“昭阳”不是传说，昭阳墓便有实证。此时我忽然想到人杰地灵这个词，所有的论述都在兴化申报“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文案里，不庸赘述。

兴化在战国时期是楚国名将昭阳的封地，兴化古称昭阳，又名楚水。或许此“楚水”更因为此间沟洼垛汊颇多，水与土平分秋色。南方有昆山，兴化有阳山，去一看其实是稍高的土丘，而水却有普遍意义，故“楚水”是有由来的。在兴化地方史志上记载了范公堤西的很多水患，历代县吏殚精竭虑，可歌可泣。“上善若水”在水之善上于兴化民间老一辈里记忆犹新，不管怎么说，我用“龙旋楚水，凤集昭阳”赞美家乡并非空穴来风。

岁次丙午，春光明媚时，我在窗内涂鸦，而忘了时辰。

书就，废纸一摞杂乱中，心绪便充斥着浪物的负罪感。而笔下不逮，审美或许还扭曲着，搁下笔，必须退回客厅喝口凉茶反思下。

写草书，尤其大草，架构的是大气象，就象真山真水的大造化，决不是造园的视觉趣味。低下头，情绪一倾到深处，犹如老黄河决了堤，分不清良田和民间。这种书写，倘是笔法不熟，功力不逮，笔在纸上任笔为体，或兢兢于一丝一毫的技巧，就象唱歌结结巴巴，跑了调，不要人说，自家就不好意思地停了笔。

大兴造化，是兴化的乳名，从此孕育了楚水地的荒耕文化。

隔河千里远，每一座垛都有移民的种子，口音多样化，衍化至今，仍乡音不改。

此地无崇山峻岭，湖汤连横；有清流四溢，垛田掩映。

古属昭阳邑，老城拱极台已是明以前行政化的土墩，上有望海楼，可以推想范仲淹时代海堤并不远。故兴化无高铁，其交通洼地是有其病根的，但另一极则产生了半耕半读的慢文化，从市中心尚存的四牌楼痕迹，东门的状元坊，已改造的儒学街等视觉观瞻，这儿生生不息，有扬泰风流的半壁江山。

我撰此联，应该是对母地的素描：

在垛临海昭阳地，行觞作文水浒乡。曾将“在”改为“傍”，其实我们是活在垛上的，如我老家叫“荻垛”，“在”即使不雅，但是史实。

且了管他平仄押韵，权当夺口而出，因为爱了家乡，才有内心的呼喊。

王国维《蝶恋花》词，其中流传最广的是《‌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全词内容为“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昨夕下了雨，走不出去，蹲在书房写字。用上世纪戴窑杨厚明先生的老毛边纸写了“真实不虚”，并仿吾乡板桥“吃亏是福”的格式，算是大斗方，左看右看，自以为是。

今朝阴天，很逸当地喝了早茶，还是不出去，忍不住又找了一张佛黄纸，同样是老纸，原本就不十分的宣纸，纸性当然依旧的火气，纸火人不火，沿用自家章草妥妥涂就，落了穷款，省个清净，仍旧自以为是。

明代文学家杨慎的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因了老父的托举，我才农转非。85年我21虚岁，有了赖以生存的饭碗，紧接着三年后，我又成了家，这期间用“日新月异”形容一点也不过份。家很窄，至少有家，穷便自在。

而我的老家，父母六十多了，健在着，妈的家始终还是家。此时的家其实是个土舍子，我们称为“顶头府”，东西两间，芭门在东，日出东方时，朝霞照进灶间；若逢雨季，茅草屋漏雨，瓦盆是等雨的工具，这让我深深体会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艰苦境地。一张棟树桌很亮堂，隔间的墙上老父将我高中毕业证书贴在墙上，似乎是他的荣誉证书。

二哥大婚前，我们一家原本住在北路的正屋的，半截青砖的老屋高高爽爽，东西三间，家长柜上方我写过“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长条横幅，有老式亮匾挂在上面，正屋有八仙桌，木条凳四张，很体面地保持着农家的格局。

上高中前后，我很少住在家里，家中人丁兴旺时已经没有了我的窝，这种日子倒逼我从小就混了江湖，常投宿到小同学的被窝里，朱家的邻居也常游击，那时三嗲嗲在生产队看牛棚，我时常陪水牛一起度夜。这期间让我后来对老家人很有感情，就是现在走在庄中的角角落落，眼前还浮现往昔的人和事，这使我走着走着就发了呆。一年一年过去了，很多以前的人逐渐地看不见了，对着村子里空洞的老屋忍不住怀念着。

最后一次在芭门上写这副对联，是我在东乡的戴窑有了自己的家。芭门不平整，米饮汤很难糊，我努力地贴实些，就象整的一张大字报告，又象是情真意切的告别书。

日子就这样过过来了，不知不觉中，又换了几处落脚处。

杨慎《临江仙》

翻到一首古诗，很欣赏其中的一句，就写成了作品。写了并不满意，没能将诗情画意突现纸上，暂时搁置，让它在日子里淘汰下。

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川故人》

偶然听一首二胡曲，我想也应该把字写得如曲调样和缓劲健，一一或许艺术是共生的，不知你有没有这种共鸣。

苏轼词一阙。

“曲槛一湖凭踏浪，长廊十里赏游龙。”此联来自于《书法报》。

吟读此联，我一下子想到昭阳湖。湖不大，环湖一圈有曲槛盘绕，步行路道上男女欢腾。湖水清澈，湖中常有游泳爱好者劈被斩浪，犹如一条条昭阳龙。

苏轼此词一个上午写了三个版本，如一母三胎，长相般般，只不过此作萧散些，是个骨相的女子相。

清末乡贤上海龙华书院主讲刘熙载有《艺概》，其自谓谈艺“好言其概”，故以“概”定书名。“概”之含义乃得其大意、言其概要，进而触类旁通，这是先贤谈艺的宗旨和方法。

我于法书在总体趋向上偏于汉和晋唐，沉溺于传统一路。而创作时，因文生发，偶尔从中央音乐颇道也能截听一段音曲，即兴从中提炼情绪，倒象初夏穷乡僻壤的蜜蜂在田间杂草异花间穿梭，酿得可怜的蜜，而人食不知味。一一这也是我之“艺概”，便不枉为融斋的乡里巴人。

我认识我的字，他人说我写得痴了，你我都不需说清楚。

《心经》有“真实不虚”，肯定了“大神咒”。

而俗民之“真实不虚”，可能就是“烟火气”、“实在意”、“不虚伪”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