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我撑起了伞

莫语

　　戈壁大漠，终于下雨了。

　　一冬的干裂把整个天地裹成烟尘荒凉，万物似乎点金成石，连飘一场大雪都那样艰难，干透的皮层一点点脱落，又一点点深层干裂，一层一层裂成了石峰。在这片被干旱咬进骨血里的土地上，每一道裂缝都像在朝天呐喊，等一口水，等一场梦。

　　今天午后，窸窸窣窣，像虫草钻出土地的声音，又像梦里缠来绕去的魂归故乡梦，听见了滴答滴答雨打玻璃的声音。闭上眼，从耳际体悟那雨滴扫过干草的温柔飘荡，多希望雨滴的梦缠绵悱恻，夜夜不停。这是戈壁边缘等了一百多个日夜的回响，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心魄。

　　终于能打开雨伞了。衣柜中干裂的雨伞如我干裂的皮肤一样，皴裂成西北大漠边的土地。也像那荒败草皮上干裂的蒿草，一株一株高高直立，等风来，等沙尘来，等烈日炙烤成劲草——它们等这场雨，等得叶子都拧成了绳。

　　撑起伞，行走雨中，喜欢酥酥雨滴轻轻落在雨伞上的天籁，也喜欢移开雨伞后，被雨滴轻贴唇边的清凉，凉凉的有种初吻的感觉，幸福且灵魂出窍的归依感。在这片被黄尘腌透了的戈壁边缘，一滴水就是一场恩赐。

　　下雨了，我撑起了伞。

　　撑起伞，看小草在雨滴中跳跃，好似被水从头浇在幼童可爱的笑脸，笑得乐开了花。竹叶被水滴包裹着轻轻摇曳，葱叶努力从干裂的地皮伸伸懒腰。黑珍珠一样的小果果被雨滴轻拂过后，耀眼无比。

　　这戈壁被冬天的雾霭遮盖了生机，黄尘裹挟，万物蒙尘，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来灌溉，来洗去一冬的尘埃。而今，雨终于来了，来得轻轻柔柔，却把这方干涸的天地，一滴一滴，浇活了。

　　我撑着伞，慢慢地走。雨滴在伞面上敲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说着悄悄话。偶尔移开伞，让几滴雨落在额头上，凉凉的，顺着眉骨滑下来，像是这戈壁终于学会了温柔。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干裂的硬壳，雨水渗进去，踩上去有了微微的弹性，仿佛大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人借雨势，雨借人心。这一场雨，不过是云朵路过时的一次俯身，却让枯裂的土地有了合拢的力气，让蒙尘的草木有了抬头的勇气。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撑起伞，不过是在天地间为自己撑起一小片干燥的暖意，像是在说，我不求躲开所有的风雨，只求在这风雨里，还能护住身边人的肩头不被淋湿。

　　忽然想起，这把伞已经放在衣柜深处很久了。西北少雨，伞常常派不上用场，时间久了，伞面都有些干裂，和我这被风沙吹糙的皮肤一样，和这片总也等不来雨水的土地一样。今天终于把它撑开，伞骨吱呀作响，像是也在伸一个长长的懒腰。

　　雨还在落，不急不缓。我撑着伞往前走，身后是刚刚湿润起来的戈壁，身前是还在飘着的雨帘。大地在吸水，人心在吸这雨声里的安宁。原来自然的恩泽从不是施舍，它只是轻轻地来，而万物便借这一场轻，学会了怎样在干涸中重拾饱满，怎样在荒凉中，自己撑起一把伞。

　　下雨了，我撑起了伞。伞下这一小片天地，干干的，暖暖的，像是这茫茫戈壁上，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2026.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