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小小说)

启翔

启翔/5409117

三楼会议室，警示教育。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公平公正公开”六个红色大字。烫金，边角微微翘起，像干裂的嘴唇。

陈舟坐在第三排靠窗。他翻开笔记本，写下日期，然后等着。

领导进来时，乔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把茶杯摆正，又把桌签挪了挪，角度对准椅子的中轴线。领导没有看他。

“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

陈舟在笔记本上写下“老实”二字。

“要脚踏实地，不能搞花架子，不能做表面文章。”

乔迁坐在第一排，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听得很认真，点头的节奏均匀。

“绝不让老实人流汗又流泪！”

领导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跳起来。乔迁第一个鼓掌，掌声清脆。会议室里哗啦一片。

陈舟没有鼓掌。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科里的活，一半是陈舟干的。方案、报告、材料，从他手里出去的东西，基本不用改第二遍。科长常说两句话：一句“让陈舟把把关”，一句“交给陈舟我放心”。

乔迁也忙。他经常会在走廊里跟人聊天，在领导办公室门口站着等，或者对着电脑皱眉——屏幕上开着别人写的材料，他改几个标点，批注“请再斟酌”。

优秀干部评比在两周后。程序规范：民主推荐、组织考察、集体研究、公示。

陈舟得了优秀。证书红皮烫金，跟墙上那六个字一个色号。投票时大家都写了他的名字。

乔迁笑着拍他的肩：“实至名归。”

陈舟把证书带回家。妻子看了一眼：“就一个证书？”

“还有两千块。”

妻子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干部提拔公示贴出来了。公告栏在一楼，旁边是一面镜子。

乔迁拟任科室负责人。公示上写着“作风扎实，甘于奉献”。陈舟多看了“扎实”两眼，打完水，回到工位，继续写报告。这份报告乔迁上周请他帮忙时说：“你笔头硬，辛苦一下。”陈舟加了三天班，就差结尾了。

他翻开笔记本，那条横线下面的墨水已经晕开。

下午，科室开了个短会。局领导宣布乔迁任职，说是组织综合考虑的结果，并对乔迁的工作能力给予充分肯定。

陈舟点了点头。

乔迁发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陈舟身上多停了一秒。

散会后，陈舟把报告写完，检查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调整了一处数据，保存，发送。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是办公楼的外墙，六个蓝色大字——“忠诚干净担当”。下午的阳光打在“担当”上，反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第二天，陈舟照常八点整打卡。乔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单间，门上钉着崭新的名牌。走廊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陈舟没有听清。

他的电脑旁放着那个红皮证书，证书下压着笔记本。一阵风从窗缝挤进来，翻了几页纸，哗啦一声。

三楼会议室的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墙上那六个字，边角的翘皮又裂开了一些。

保洁阿姨每周进去擦一次桌子。她够不到那么高的墙。

字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