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黄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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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外公于我而言，并非鲜活温热的身影，而是堂屋墙上一幅静静悬挂的黑白相片。他身着一袭旧式长衫，眉目斯文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沉静，又带着几分慈蔼，仿佛能穿过岁月的尘埃，温柔地注视着家中每一个人。年幼的我尚不懂生死别离，只从长辈口中隐约得知，外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时的“远方”是一个模糊而神秘的概念，我不曾想过，那片远方竟是烽火连天的抗日疆场，是他用青春与热血铸就的忠魂归处。直到1984年，一封来自山西的书信跨越山海抵达家中，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大白于亲人面前——我的外公黄家祥，不是寻常远行的游子，而是一位为国捐躯、长眠异乡的抗日英烈。

这份迟来的身份，解开了家族数十年的牵挂与谜团，也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拼凑起外公短暂却光辉的人生。母亲生于1935年10月，外公毅然离家奔赴前线那年，她还未满两周岁。于母亲而言，父亲是一个只存在于他人讲述中的符号，她脑海中没有一丝关于父亲怀抱、声音与笑容的记忆，所有对父亲的认知，都来自长辈的追忆、邻里的闲谈，以及岁月冲刷后依然清晰的家族往事。而这些碎片化的故事，串联起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坚守更有信仰的青年形象，在家族后辈心中，立起了一座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

母亲常说，外公生前最疼爱大姨黄鸣玉。大姨生得眉目清秀，聪慧伶俐，后来这份优良的血脉传承，也让她的孙子顺利考入北京大学，成为家族的骄傲。只是幼时的大姨性子娇柔，格外爱哭，每每哭闹不止时，外公便会佯装严厉地吓唬她：“再哭，就把你关到楼梯底下。”若是哭闹依旧，他便真的将大姨抱进楼梯间，小小的人儿在昏暗里哭声渐弱，一边抽噎一边连声喊：“我不哭啦！我不哭啦！”这段带着几分童趣与温情的往事，是母亲从长辈口中听来最生动的片段，也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日后投身革命、铁骨铮铮的青年，在家中亦是一位温柔细腻、疼爱儿女的父亲。他并非生来就有舍家赴国的决绝，只是在民族大义面前，将儿女情长深藏心底，把对家人的爱，化作了守护家国的担当。

母亲还曾提起，一位婶婶对她讲过外公年轻时的往事。当年外公在上海求学，接触新潮思想，眼界开阔，却依旧恪守着传统的道德准则，为人方正，心性纯良。听闻同在上海读书的弟弟自由恋爱，因其弟早有婚约在身，受到外公极力反对。在那个封建礼教与新思潮碰撞交织的年代，富庶家族的子女往往在年少时便被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而步入大城市的青年，受新学熏陶，情窦初开，追求心仪之人、向往自由恋爱本是常事。可外公始终坚守传统道义，对自身道德品行有着严苛的要求。彼时的上海，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充斥着浮华与诱惑，多少家境优渥的子弟沉溺其中，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可外公却始终洁身自好，坚守本心，不曾被奢靡风气沾染。也正是这位被他“较真”对待的婶婶，在得知外公决意离开上海、奔赴抗日前线时，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贴身佩戴的金项链赠予他，用最朴素的行动支持他的爱国抉择。一枚小小的金项链，承载的是普通百姓对家国的赤诚，是青年学子救亡图存的热血，更见证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中国人不分亲疏、同心卫国的家国情怀。

　　在邻里的记忆里，外公更是一个心有大爱、心怀苍生的青年。每逢假期从上海返乡，他从不以富家子弟自居，常常主动去找弄堂边家境贫寒、以手工修补为生的发小们相聚谈心。他见这些儿时伙伴生活困顿，日子过得艰难，便真诚地对他们说：“以后我家的东西，都是大家的。”一句朴素的承诺，没有豪言壮语，却饱含着对底层百姓的共情与悲悯。多年后解放，家族长辈再提起这番话，无不感慨万千。大家渐渐明白，那时的外公在上海求学期间，早已接触并接受了马列主义思想与理论，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有了初步的认知与向往。这份对劳苦大众的悲悯，对平等大同的追求，与他后来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走上革命道路一脉相承。他不是一时冲动投身革命，而是早已在心中种下了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解放的信仰种子，只待时代的风雨浇灌，便生根发芽，支撑着他义无反顾地踏上救亡图存的征程。

当年，根据巴金先生《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改编的同名电影上映时，母亲看完后久久不能平静，感慨影片中的故事，与自家的过往何其相似。外公的家族，是当地有名的富庶人家，深宅大院，规矩森严，家中有佣人、雇工、丫鬟，单是母亲这一房，便有两位丫鬟照料起居，俨然是旧时代封建大家族的缩影。而与《家》中的高家三兄弟一样，外公与他的兄弟也在大革命的浪潮中，接受了截然不同的思想思潮，树立了迥异的价值观念，最终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外公信仰共产主义，立志为民族解放奋斗终身；三叔则追随国民党，坚守着另一种政治理念。兄弟二人因思想分歧、观念冲突，在家中时常争执不休，甚至爆发激烈争吵，立场的对立、信仰的相悖，让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也难免心生隔阂。

母亲至今记忆犹新，外公离家多年以后，三叔从上海返回宁德。彼时的三叔已是国民党员，此次回乡，本是为了竞选国民党国大代表，最终未能如愿。一日茶余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大厅闲谈，母亲亲眼目睹、亲耳听见三叔手指着北方提高嗓门说道：“老二在那边（指共产党），什么时候要把他抓回来！”时隔数十年，这句话依旧清晰地萦绕在母亲耳边，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大浪淘沙，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置身其中，因信仰不同而选择不同的道路，因立场相左而书写不同的命运。兄弟阋墙并非情愿，而是特殊年代下的无奈，是家国危难面前，不同价值追求带来的必然分歧。大姨也曾回忆，父亲与三叔曾因激烈争执而动起手脚来，两人围着大厅的圆桌相互追逐，平日里的手足温情，在尖锐的政治对立面前荡然无存。可见，信仰的力量足以超越血脉亲情，而外公坚守共产主义信仰、投身革命事业的决心，早已坚不可摧。

小姨黄华玉是外公的遗腹子，他离家奔赴前线时，小姨还静静孕育在外婆的腹中，从未见过父亲一面，自然谈不上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而有一件事，却让小姨耿耿于怀了大半辈子。母亲说，外公临行前，深知妻子身怀六甲，自己走后，家中四个年幼的孩子全靠妻子一人抚育，日子必定艰难困苦。他思虑再三，叮嘱妻子：若是腹中孩儿是男孩，便含辛茹苦抚养成人；若是女孩，便送人抚养，少一份拖累，或许能多一线生机。如今看来，这番话满是无奈与心酸，并非外公狠心薄情，而是时代与观念留下的烙印。外公自幼在封建家庭长大，熟读四书五经，深受传统礼教熏陶，即便后来在上海接受西学新思想，骨子里依旧残留着重男轻女的旧观念。可命运偏偏充满了戏剧性，正是这个被父亲“默许”可以送人的小女儿，用一生的行动，诠释了何为孝悌，何为传承。

　　1984年，小姨陪同舅舅黄国醒，一路跋山涉水、远赴山西，历经千辛万苦，将外公的遗骨迁回故里安葬。此后，又是小姨独自一人，奔走于政府各个部门，一遍遍讲述外公的革命事迹，诉说英烈的家国情怀。她的执着与坚守，终于引起了相关部门和领导的高度重视，让外公这位默默无闻的抗日英烈，得以被更多人知晓，他的英雄事迹也得以广为传颂，载入地方史册。曾经被父亲“轻待”的小女儿，最终成了为父亲正名、传承英烈精神的中坚力量，这既是命运的馈赠，也是血脉中刻下的责任与担当。

在宁德蕉城区城郊的蚶岐村，曾是外公家的田产所在地，家族的祖坟也坐落于此。村里有一位尤姓长辈，母亲与家人都尊称他为大阳叔，算是家族的远房亲戚，多年来与母亲一家一直保持着往来。有一年，听闻大阳叔身患重病，母亲特意让我开车，带着她与小姨一同前往探望。彼时的老人已是九十多岁高龄，慈眉善目，精神尚可，见到我们便拉着家常，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外公。老人缓缓回忆道，外公最后一次离开宁德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便早早来到祖坟前，祭拜逝去的母亲与早逝的兄长，郑重地向亲人叩别，诉说自己的家国志向。祭拜完毕，是老人帮外公挑着行李，一路送到码头，目送他登船远去。那一面，竟是老人与外公的最后相见。讲述间，老人言语中满是对故人的眷念与追忆，一遍遍重复着：“他是一个好人，是个有大志向的好人。”一句朴素的夸赞，承载的是乡邻对外公的认可与怀念，是平凡人对英雄最真挚的敬意。

1984年秋，历经数十载异乡漂泊，外公的遗骸终于在舅舅、小姨与大表哥黄元的护送下，从山西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宁德。那一刻，整个家族都沉浸在悲喜交加的情绪中，喜的是英烈魂归故里，终于得以安息；悲的是英雄长眠异乡，未能亲眼见一见家乡的变迁，未能陪伴家人走过风雨岁月。宁德县政府与街道办事处为外公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以最高的礼遇，欢迎这位抗日英烈荣归故里。彼时的我，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有幸全程参与了迎接仪式，以及将外公与外婆遗骨合葬的全过程。宗亲邻里、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送别，场面庄重而肃穆，至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外公的小姐姐，也就是母亲的小姑妈，在仪式上满含热泪，哽咽着说道：“家里不是没吃没喝，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死……”一句朴实的话语，道尽了亲人心中的不舍与不解。在寻常百姓眼中，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是人生幸事，难以理解为何有人甘愿舍弃优渥的生活，奔赴枪林弹雨的战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可这份“不理解”背后，是至亲之人对弟弟最深切的思念，是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也从侧面映照出外公的伟大——他本可安享富贵，偏要以身许国；本可守护小家，偏要拯救苍生。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一晃又是四十余载春秋。外公为民族解放、为革命事业献身，已然近百年。当年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见过他英姿的乡邻，大多已与世长辞，那些鲜活的记忆，也渐渐被时光尘封。可从现存的史料、亲人的追忆与乡邻的口述中，我们依旧能清晰地勾勒出外公的模样：他是生于富庶之家、却心向百姓的热血青年，是恪守道德、坚守本心的正人君子，是舍弃小家、心怀天下的革命志士，是不畏牺牲、舍生取义的抗日英烈。

他留在世间的物质痕迹寥寥无几，没有丰厚的家产，没有传世的遗物，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在山西代县烈士陵园的墓碑上，留有一行简单的名字。可他留下的精神财富，却足以让家族后辈受用终身。他用短暂的一生，诠释了何为家国情怀，何为民族大义，何为信仰的力量。在民族危亡、山河破碎的年代，无数像外公一样的青年，挺身而出，以青春赴国难，以热血荐轩辕，他们舍弃了安稳，告别了亲人，用生命守护了家国河山，换来了后世的和平与安宁。

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我们生活在先辈们用鲜血换来的太平盛世，更应铭记历史，缅怀先烈。外公黄家祥，不仅是我们家族的骄傲，更是民族的英雄。他的情怀，他的信仰，他的牺牲，值得我们永远铭记、永远缅怀、永远传承。作为英烈后人，我们当以先辈为榜样，传承红色基因，汲取奋进力量，将对先辈的思念与敬仰，化作为国为民的实际行动，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初心，勇担使命，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不负先辈牺牲，不负时代重托，不负家国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