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上山·祭祖(二)

翁建新

<p class="ql-block">手机拍照:轻 风</p><p class="ql-block">制作美篇:轻 风</p> <p class="ql-block">  应约随堂哥回乡祭祖。引擎声渐远,山野的气息悄然漫入车窗。他驾车沉稳,静默如山,笃定如路。</p><p class="ql-block"> 春山在望,草木初醒,青痕浮于远岫。车停山口,余路交予双足。兄弟并肩而行,言语不多,却如风过林梢,疏朗有致。</p><p class="ql-block"> 至祖坟前,二人躬身除草、添培新土,肃立摆供、焚香叩首。我们低声告慰先祖,说平安,也说想念——一叩一拜间,不是完成仪式,是把心轻轻按回原处:原来根不是刻在碑上,是长在每一次俯身时,膝盖触到的微凉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  山道转过第三弯,黄花猝然奔涌——非零星点缀,而是整坡整岭倾泻而下,似将春阳揉碎,泼洒于青黛山脊。那黄不刺目,是暖烘烘的、裹着绒毛感的黄,像山初醒时的一口呼吸,轻轻一呼,便染活了整面坡野,也染亮了我们低垂的眼睫。</p> <p class="ql-block">  林深处,他蹲在古树盘虬的根旁,小竹篓已铺满嫩黄,枯叶为底,花色愈显明净。他不言不语,只将枝条理顺、束齐,动作缓而稳,仿佛不是采花,而是拾起散落山间的光阴。篓虽小,却盛得下整座山的静气,与一整个春天的分量。我蹲在旁侧,不插手,只凝望他指尖与枝条的默契——那不是劳作,是重逢时的握手;是血脉在泥土之上,无声却笃定的相认。</p> <p class="ql-block">  花团密得不见单瓣,只觉一团暖黄浮于苍翠之间,如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指尖轻触,绒毛微痒——原来祭祖路上,最先醒来的不是香火,是这山野捧出的、带着体温的黄花。它不争不抢,却把春天的信,悄悄塞进我们掌心:信封未拆,已知内里写着——“你还在,山就未老。”</p> <p class="ql-block">  他剪枝极轻,“咔”一声,细枝应声而落,断口齐整如刀裁。枝头嫩芽裹着淡紫苞衣,他顺手摘下两粒,轻轻纳入衣袋:“泡水,清火。”我忽而明白:他清的岂是身火?是心里那点不敢烧太旺、怕灼伤记忆的念想——温存,却不敢炽烈。那点克制,恰是山里人最深的敬意:敬山之静,敬时之缓,敬逝者如风,亦敬生者如枝,弯而不折,韧而长青。</p> <p class="ql-block">  花团蓬松,细叶弯腰托住,如托一小团温润的光。凑近轻嗅,并无浓香,唯清冽微涩的甜,似咬一口新摘的嫩豌豆——山记得所有味道,连祭前那一口呼吸,都含青叶的微涩与回甘。那点涩,是土地的提醒:甜,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敬,也从来不是轻飘飘的仪式,而是俯身时,舌尖尝到的微苦,心底浮起的微甘。</p> <p class="ql-block">  他蹲在林间,手握镰刀,轻轻刮去碑前枯草,动作不急,像在翻一页旧书。松针铺地,风一过,便簌簌地响,仿佛山在低语。</p> <p class="ql-block">  花攒成球,垂缀青蕾,一串串如未拆封的春天。我踮脚折枝,柔韧难断,只弯而复弹——恰如我们年年归来:弯一弯腰,是敬;直起身来,是续。弯与直之间,是血脉未断的节奏。那枝条弹回的弧度,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还在”,也像山在耳畔低语:“你弯下时,我在托住;你起身时,我在守望。”</p> <p class="ql-block">  他俯身拾起一朵落地白花,又抬眼望向树梢——粉白尚在枝头轻颤。风起,花瓣簌簌而落,他不避不拂,任其栖于肩头、袖口,如覆薄雪。我静立身后,亦不伸手,只凝望那点素白,悄然融进粉衣褶皱,像一句压在喉间、终于落回山怀的:“回来了。”——不是抵达,是归位;不是重逢,是续写。</p> <p class="ql-block">  花球密挤枝头,绿为底,黄为题。我数一枝,恰七簇,不多不少,似按节气点的卯。山不言,却记得每一步:谁在清明前两日上山,谁总将花枝斜插篓沿——如插一支未落款的信,寄给时光,也寄给来年。原来山不是背景,是收信人,也是邮差;它不拆封,却年年准时,把我们的名字,种进同一片坡地。</p> <p class="ql-block">  他俯身拾起散落的塑料袋,指尖沾了灰,却没停。林子不说话,只把影子斜斜地铺在他背上,像一件旧衣,穿得久了,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他站在小径旁,剪刀开合,咔嚓、咔嚓,白花簌簌落进掌心。那灌木不高,枝条却倔,他剪得慢,仿佛不是修枝,是在理一缕缠住时光的线。</p> <p class="ql-block">  他穿行在黄花丛中,步子稳,目光缓。那些花球攒在细茎上,明黄得不刺眼,只静静亮着,像山记得的、每年都会回来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  墓碑静立坡上,石面温润泛灰,碑前黄花新换,瓣上犹凝晨露。旁有褪色纸带,在风里轻翻如蝶翼。枯草伏地,树影斜铺,不喧不避,只以山之本色静候。我放下花,默然插香,青烟笔直升腾,融进苍茫山色——祭祖非演与人看,是把心轻轻安放一处,如将一粒种子按入泥土:不声张,但知它在,且正悄然生根;不灼热,却自有光,在幽微处,照见来路与去向。</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我回望:坡上黄花依旧浮着,不争不抢,只静静亮着,如山未改的诺言。堂哥未归,仍在林中理最后一篓花。忽觉所谓回乡,并非抵达某地,而是重归一种节奏——剪枝慢一点,呼吸深一点,俯身久一点,起身稳一点;那节奏里,有山的脉搏,有祖的余温,有我们未曾走散的来路与始终未改的归途。</p><p class="ql-block"> 轻风又起,掠过山脊,拂过花丛,也拂过我的鬓角。我忽然想起开头拍下的那张照片:风在动,花在摇,而人站在光里,不说话,却像说了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