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下薛姓出奚仲”,“天下薛氏出河东”,此为薛氏一族之两大源头。奚仲造车,封于薛地,开宗立姓;河东衍派,魏晋名门,播迁四方。而今我要写的,是这第三部曲——福州薛氏。三部曲至此,便从遥远的古国与郡望,一步步走到了我的脚下,走到了祖父长眠的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甲辰年清明,我随族人来到仓山区城门镇谢坑村,祭扫曾祖父、祖父之墓。墓在谢坑大墓,周遭松柏森森,墓碑上“河东衍派”四字赫然在目。族人告诉我,这一支薛氏,源头可溯至唐末随王审知入闽的薛克甫公。</p><p class="ql-block"> 公元885年,那是唐光启元年。中原板荡,烽火连天,河南光州固始县的乡勇薛克甫,跟随王潮、王审知兄弟,告别了固始的故土。他们一路南下,经江西,入福建,最终驻足于福州。这一走,便是千里之遥;这一走,便是一千一百余年。族谱上那几行简略的文字,当年读来只是“源流”二字,而今站在祖墓前,却觉得那墨迹里尽是风霜。</p><p class="ql-block"> 薛克甫公入闽后,后裔在福州繁衍数代,约至明代,逐渐分迁至福清、平潭等地。这便是所谓“先居福州,后衍玉融”的格局。玉融,是福清的古称,这名字里带着诗意,也带着薛氏开枝散叶的记忆。福清龙田镇、港头镇的薛氏聚居村,门楣上常书“河东衍派”或“源从固始”,祠堂对联多见“光州世泽”字样。从固始到河东,从河东到固始,再辗转至福州,一个姓氏的迁徙史,恰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民族南迁史。</p><p class="ql-block"> 仓山薛氏,便是在这个大脉络下的一支。而城门镇谢坑支,更是仓山唯一有文物和族谱佐证的“落地支”。其开基始祖薛梦雷(1546—1611),是明隆庆五年进士,原籍福清薛港,晚年定居谢坑,成为该村薛姓始祖。他的墓及神道碑,至今尚存于城门镇,是仓山区级文保单位。</p><p class="ql-block"> 我曾祖父在城门镇蒋宅村建有祖厝,后由祖父薛长发所有。曾祖父、祖父仙逝后,葬于谢坑大墓。幼时随祖父去谢坑,他只说“咱们的根在福清薛港,再往前,是跟着王审知从河南来的”。那时不懂,只觉得谢坑大墓的石人石马好玩。而今方知,祖父说的那几句话,竟是一千一百年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走在谢坑村中,青石小巷蜿蜒,老厝的砖墙斑驳。有老者指着村口古井说,这井,薛梦雷公在时就有了。我俯身去看,井水幽深,映着天光云影。一千一百年前,薛克甫从固始出发时,可曾回望故土?四百年前,薛梦雷从福清迁来谢坑时,可曾回望福清?而我的曾祖父在蒋宅村建厝时,可曾回望谢坑?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回望;每一次回望,都带着不舍,也带着希望。</p><p class="ql-block"> 福州薛氏的族谱上,常见“光州固始”四字。这四字,不仅是地理源头的标识,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的符码。闽地许多姓氏都称来自固始,学界对此或有疑义,但于民间而言,这记忆早已超越了史实的考辨,成为一种精神上的皈依。正如“河东衍派”的堂号,并非指薛氏至今仍聚居河东,而是表明对祖德的追念,对郡望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薛梦雷公以一甲进士出身,仕宦多年,晚年选择定居谢坑,大概也是看中了这方水土。他或许不曾想到,四百多年后,他的后裔会遍布福州各处,而他的墓茔会成为文保单位,供后人凭吊。历史常常如此,一个人的选择,便是一个家族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清明祭扫毕,我独自在谢坑大墓徘徊。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墓园寂静。我想起薛氏受姓始祖奚仲,在夏朝造车,封于薛地;想起魏晋隋唐间,河东薛氏代有闻人;想起唐末的薛克甫,随王潮兄弟跋涉千里;想起明代的薛梦雷,从福清迁来谢坑;想起我曾祖父,在蒋宅村建厝;想起祖父薛长发,守护着这片祖业……</p><p class="ql-block"> 这条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沉默着,却每一处都闪着微光。正是这些微光,连缀成一个家族的长河,汇入中华民族的洪流。</p><p class="ql-block"> “天下薛姓出奚仲”——那是造车的智慧,是封国的荣耀。</p><p class="ql-block"> “天下薛氏出河东”——那是郡望的辉煌,是士族的品格。</p><p class="ql-block"> “福州薛氏”——那是千年迁徙的终点,又是开枝散叶的起点。三部曲写至此,我忽然明白:所谓源流,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根深千尺,枝叶纷披。奚仲是根,河东是干,固始是枝,福州便是那枝头绽放的花。</p><p class="ql-block"> 而我,不过是这树上的一片叶子。春来生发,秋至飘落,终将归于树下,化作泥土,滋养来年的新叶。</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根的意义罢。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个地方,让你回望;无论过了多久,总有一缕血脉,将你牵连。</p><p class="ql-block"> 谢坑大墓的松风,蒋宅祖厝的月光,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关于迁徙与定居,关于离散与守望,关于一个姓氏,如何在千年的时光里,把根扎进福州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祖父,我来看您了。谢坑大墓的石碑上,“河东衍派”四个字,依然清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