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妹

朱自强

芳妹

每次指尖抚过你泛黄的相片，思念便不是潮水，是钝重的石头，一下下砸在心上，沉得喘不过气。这张合影，一晃三十多年，可照片里你的笑，依旧烫眼，仿佛转身就能听见你喊我一声二哥。

1973年春，我从黑龙江回上海探亲。那天和你逛南京路，一家服装店，见众人争相选购当时正流行的呢子中山装。你攥着我的胳膊，眼睛亮闪闪：“二哥，你看这件多好看，我给你买一件。”那时你才刚上班，工资少得可怜，我怎么舍得。可你偏不听，硬是掏出几乎整月的薪水，给我买下那件衣服。我穿着新衣，心里暖洋洋，和你还有阿姨一起在王开照相定格下那一刻。你比我小三岁，从小跟在我身后跑，而兄长住校早，家里只剩我们俩作伴，那份温情，至今镌刻心底，比谁都深。

阿姨和我们兄妹的合影 我和芳妹的合影 芳妹和家兄的合影

四岁的儿子和我们兄妹的合影

当年我去黑龙江插队时，老北站送别，火车鸣笛的那一刻，你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送行的人里，就你哭得最凶，肩膀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完整。后来每次我从北大荒回来探亲，你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再走，无论多忙，你一定来送，大包小包塞得全是牵挂。那些画面，至今刻在骨头里，一想就疼。

十二岁那年母亲走了，你还不到九岁，却早早学会洗衣做饭、省吃俭用，父亲疼你，把你当掌上明珠。我十六岁下乡，家里就剩你和父亲相依为命。日子本就清苦，没想到，刚退休的父亲竟中风而病倒，家里的一切都瞬间都变了样。我与兄长皆在外地，照料父亲的重担，尽数落在你这位未满二十岁的姑娘身上，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那年冬天，我从黑龙江探亲回家。一推门，一股又冷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父亲瘫在床上不能动，你蹲在小板凳上，冻得通红的手在冷水里搓着脏衣裤。看见我，你先是一愣：“二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下，我好去火车站接你呀”！说着说着，她跳了起来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没有一句埋怨，全是委屈、无助、撑不下去的绝望，声声砸在我心上，碎成一片。我摸着她冻得像胡萝卜、裂开口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往肚子里吞。本该是撒娇贪玩的年纪，你却要天天洗脏衣、换尿布、伺候瘫痪的父亲，阴雨寒冬，你把煤炉搬进屋里取暖，尿布晾在炉边，满屋异味，乱得不成样子，可那是你一个人，咬牙撑起来的家。这是你藏着的无声的坚守啊！

终于身患重病的父亲走了，我原以为你总算能轻松些。自从你谈了朋友，我和兄长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想着你终于能有个依靠，有个家。可谁能想到，命运多舛的你竟被可恶的病魔所击倒。

1980年，我毕业分配到大庆刚参加工作不久，突然收到你单位的来信——你得了鼻咽癌，已经住院治疗。上海肿瘤医院几个月的放化疗，暂时压住了癌细胞，也把你彻底摧垮了。耳鸣、听不清、口干得像要裂开，一头乌黑的头发掉得精光，从前那个清秀好看的芳妹，瘦得脱了形，让人看一眼就心酸。好在那个男人还守着你，我以为，你总算能熬过去。

我们兄弟俩一个在黑龙江，一个在江西，家里只剩你孤苦一人，一直是我们最深的牵挂。可病情刚稳住，更大的劫难来了——那个说过要陪你一辈子的人，狠心提出了分手。

对你来说，这不是分手，是抽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从小没了娘，父亲早逝，一身病痛，把所有希望、所有温暖，全都押在了这段感情上。你盼着成家，盼着有人疼，盼着往后有个归宿，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你在信里写到：

“看到那些伤人的话，夜里我哭得撕心裂肺，越想越绝望。本就身子弱，受不了这打击，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右边脸全肿了，脖子都转不动。一个人在家，只能挨到天亮再去医院……”

信纸上的字，都像被泪水泡过。没过几天，又来了一封，你几乎是绝望地喊：

“二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每一个字，都在滴血。我远在大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着信纸掉泪。你痛苦至极，我也想不通，我的芳妹，这么善良、这么苦命的姑娘，为什么老天爷要一次又一次折磨她？

我和兄长只能劝你、安慰你，可你陷在里面，怎么也走不出来。你日夜想着他，盼着他，可他再也没有出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感情的伤还没治愈，单位又停了你每月五十块的生活补助，涨工资、奖金，一切福利全没了。那点钱，是你唯一的活路。断了补助，等于把你往绝路上逼。

我和哥哥拼命帮衬，可相隔千里，能力有限，终究是杯水车薪。直到今天，我一想起这事，就愧疚得喘不过气——如果当时我能再多帮你一点，再多撑你一把，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早，那么苦。

接连的打击、孤身一人、病痛缠身、生活无着，彻底把你压垮了。

你变了，变得焦躁、易怒，和人掰理，与人纷争，心里的苦没处说，只能往外发泄。家兄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江西鹰潭请假赶回来，为你奔波调解。可情绪郁结，身体一天天垮下去，鼻血止不住地流，高烧反复，医院成了你常去的地方。无尽的折磨，耗干了你最后一点力气。

不久，病危电报送到了大庆。我连夜赶回上海。在仁济医院见到你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相认。你骨瘦如柴，目光呆滞，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微弱。我轻轻叫你一声芳妹，你勉强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心痛到窒息。

医生说，已经无力回天。我们只好把你接回家，与其说是静养，不如说是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癌细胞迅速全身扩散，内脏衰竭，胸腔积水，你躺不下，只能整日靠着高枕坐着，咳个不停，痰盂就放在床边。我们兄弟俩背着你去医院抽积水，请人照料，拼尽一切，只想留住你。你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看见飞鸟，眼里会闪过一丝光亮；看着我们，欲言又止，满是不舍。大多时候，你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有一天，你已经说不出话，颤抖着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最后心愿：死后把遗体捐献，供医学研究。

看着那行字，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说不出话。到最后一刻，你还在想着别人，还在想着能给别人帮上一点忙。

1988年10月28日，天阴得像要滴下雨。刚过完三十二岁生日的你，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我的芳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

我们遵照你的遗愿，把你的遗体捐给了医学研究。

灵车缓缓开走，带走了你，也带走了我这辈子都补不回来的亏欠和思念。

芳妹，我苦命的妹妹。

你这一生，太短、太苦、太疼。没享过几天福，尽是风霜、病痛、离别和委屈。

又是一年清明，我对着你的相片，泪湿衣襟，字字带血。只愿你来生，投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爱，无病无灾，一生安稳，再也不用受这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