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十一

冰清

文/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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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河工地一开工，声势浩荡，如春雷裂地：南岸是土工工程队，肩挑手扛，既要开挖新河，又须截断湍流；北岸是石工工程队，攀崖凿石，自青峰岭、卧虎岗、荆山等山头采运条石，各队炊烟袅袅，伙房蒸腾着粗粝而温热的人间烟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看南岸土工——此乃荆山桥命脉所系。不老河中，须筑起两座巍然大坝，方能束水截流。俗谚云“天下之水向东流”，故西坝一成，东坝自顺，事半功倍。是以张胆与耿一杰亲驻南岸，督工昼夜。彼时无推土机，无挖掘机，唯靠血肉之躯与铁锹扁担；平板车吱呀作响，独轮车碾过泥泞，一车一车，把大地的筋骨一寸寸翻起。

大坝自河岸起基，逐级低伏，如巨龙伏地，便于车辙通行。散土倾于旱地，立见堆垒；若抛入水中，则十车如一粟，二十车似无痕。及至坝体伸入河心，水流愈急，泥沙半沉半走，徒劳无功。无奈改用麻包裹土沉抛，然麻包隙疏，渗漏如针，终非久计。

简断截说——上游大坝仅余二十余米合龙之际，激流如怒马奔腾，麻包甫一入水，旋即被撕扯而去，杳然无踪。张胆焦灼如焚，忽见两道墨影破浪而来，横亘坝前，如两座浮岛镇住狂澜。霎时间，水势顿敛，下游河床裸露，清浅可数。张胆凝神细觑，竟是两条巨骨黑鱼，脊若玄铁，目似寒星。他当即整衣肃容，向水三拜，继而号令民工抢填夯筑，轮番歇息，轮番进食，人不卸甲，工不辍锤。

两昼夜星月不眠，大坝终成。

张胆命耿一杰抬来备妥的十挂长鞭、一挂震天雷炮。引信齐燃，爆竹炸裂如春雷滚过山岗。那两条黑鱼静浮水面，巨尾轻摇，缓缓沉入幽深碧波，仿佛赴约而来，又悄然退场。

众人见之，齐刷刷跪倒于湿泥之中，叩首无声，唯有风过槐林，簌簌如颂。

两坝既成，新河如银带初开，水势驯服，南北驿站自此再无阻滞。姚老黑肩扛小船，踏进新水，自此披星摆渡、戴月接送，工匠往来如梭，他瘦骨嶙峋，却脊梁未弯。母亲徐爱花茶棚不熄炉火，一边沏茶迎客，一边熬药温粥，两肩担起半座工地的冷暖。她常望着儿子单薄背影暗叹：若能娶一贤妇，生个娃娃，唤她一声“奶奶”，此生足矣。

小芳娘刘槐花在伙房掌勺，闲时便来茶棚帮衬。两个女人，一个失女，一个失媳，心照不宣地把念想系在小黑身上。槐花轻声道：“嫂子，给小黑说门亲事吧？”

徐爱花垂眸，茶烟袅袅：“妹子，我何尝不想？可这傻孩子，心里还住着小芳。”

槐花喉头一哽：“小黑是块璞玉，可惜我闺女福薄……”

徐爱花忽抬眼，声音微颤：“前些日子，我见着张胆的女儿了——眉眼、身段、连那低头抿嘴的神气，都和小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惊得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

“在哪儿见的？”槐花急问。

“就在这茶棚外，刚过完年不久。”

“嫂子……你再见到她，一定唤我一声！我……我想多看一眼，就一眼……”话未尽，泪已成行。

徐爱花伸手抚她手背：“别哭，槐花妹。等小黑成家立业，抱了娃，我让他磕头叫你外婆。”

槐花忙用围裙角擦泪，羞赧一笑：“瞧我……”

话音未落，棚外忽传一声朗笑：“里面有人吗？”

张胆与耿一杰踏着槐香而至。

阳春三月，风软如绸，满野洋槐吐雪，香沁肺腑。

二人落座，徐爱花奉上西湖龙井，碧汤浮翠，氤氲生烟。她与槐花退至邻桌，静听。

“张公，这基坑的水，怎的总也抽不干？”徐爱花轻问。

张胆长叹：“正是愁煞人——泵机不停，水位不降，仿佛地心有口活泉。”

“那……怕是得请龙王爷开恩了。”徐爱花似自语，又似点拨。

“爱花大妹子，你这话——”

“老辈人讲：月华如练之夜，设十二香案，遣十二清丽少女素衣临水，焚香裸祷，龙王感其诚，便收水退让。”

耿一杰朗笑：“那是求雨的法子，咱们要的是干地！”

“心诚则灵，雨是水，水亦是水。龙王若见真心，岂分求晴求雨？”

张胆沉吟：“真能成？”

“信则灵，试了才知。”刘槐花接口，目光温润而笃定。

耿一杰忽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对！若非黑鱼显圣，坝早被冲垮了——神迹既开，何妨再信一回？明日张榜：重金悬赏，十二美姝，不拘出身，只求眉目清正、心性纯良！”

他仰头饮尽盏中茶，笑声撞得棚顶槐花簌簌而落，仿佛春神已悄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