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椿芽---宅园春信

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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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七月回访第二故乡北大荒，飞机冲上云霄时，舷窗外的上海正浸在七月的暑气里。

我望着越来越小的宅院轮廓，想起院角那棵香椿树，细碎的白花攒成串串，像挂了一树雪色星子。

临行前老伴提过一嘴“香椿花摘了再出发”，我笑着摆手：“等花籽落在土壤中，可能会长出香椿小苗苗”。

　　直到今年惊蛰刚过，我踩着湿软的春泥跨进宅院，才猛地想起与香椿的约定。

院角的香椿树抽了新枝，铁锈红的芽苞像攥紧的小拳头，却还没到最佳采摘时。

我有些悻悻地转身，目光却被果树下的一抹紫红勾住，那是丛野生马兰头，细碎的蓝花像撒在绿毯上的碎星，而星子中间，竟亭亭立着棵香椿苗。

　　它实在太小了，茎秆细得像绣花针，顶端的嫩芽却红得透亮，像被春日的朝阳浸过。

我蹲下身细看，芽尖覆着细密的绒毛，风一吹就轻轻颤，连空气中都飘着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

　　顺着墙根再找，果树旁、石阶缝、甚至排水口的砖缝里，竟都挤着几株这样的小苗。

它们或倚着墙根探出头，或躲在枯草后冒个尖，紫红色的嫩叶在灰砖墙的映衬下，像撒了一路跳动的小火苗。

　　老伴端着水盆出来，见我蹲在地上发呆，笑着说：“去年的香椿花飘了满院，风一吹就落进泥里，没想到竟发了这么多小苗。”

我伸手碰了碰最壮实的那棵，指尖沾了点淡红的汁液，那是独属于香椿的鲜活气息。

想起去年七月的飞机上，我满脑子都是北大荒的麦浪，竟错过了这树香椿最后的花期，也错过了它悄悄撒下的春的约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爱绕着墙根转。看那些小芽一天天舒展，紫红色的边缘慢慢晕开浅绿，羽状复叶像展开的小扇子。

阳光好的时候，它们就把影子投在墙上，像谁用墨笔勾出的小画。

有天清晨，我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最矮的那棵苗上，歪头啄了啄嫩芽，又叽叽喳喳地飞走了，留下那棵小苗晃了晃，却更挺拔了些。

　　清明前的那场雨过后，香椿苗们像是喝足了力气，齐刷刷地窜了一截。

我挑了几棵最壮的，小心地挖出来准备送给连队的老知青，因去年她们来宅邸做客，说起过此事。

老伴正把刚摘的头茬椿芽拌进豆腐里，清苦的香气混着豆香漫了满院。“这芽比老树的更嫩，”老伴夹起一筷放进我碗里，“去年的花没白谢，倒给今年添了这么多小宝贝。”

　　我咬下一口椿芽，清苦的香气在舌尖炸开，混着春日的湿润与鲜活。

抬头望向窗外，院角的老树抽着新枝，墙根的小苗们举着紫红的芽尖，像一群举着小旗子的小娃娃。

原来去年错过香椿花的采摘，竟换来了这满院的惊喜。那些被风带走的香椿花，没有消失在暑气里，而是悄悄钻进泥土，在一整个冬天的沉睡后，攒着劲儿要把春的消息，递到我面前。

　　暮色降临时，我把陶盆摆在三楼窗台上，在叶子上洒了些水，月光落在香椿苗的叶子上，泛着淡紫的光，特别的美。

想起北大荒的麦浪，想起上海宅院的风，想起那些错过与重逢的瞬间，原来生命从不会真的错过什么，那些不经意间洒落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温柔的春日，带着最鲜活的力量，重新回到你面前。

就像这檐下的椿芽，带着去年的花信，递来今年的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