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九传奇（5）

老才

　　 第五章 流 浪

四面楚歌的孙铭九夜钻拉煤车逃离西安，几经周折到天津租界，后又转到上海，可是，碎银无几。

迫于无奈，在上海郊区一个小镇上干起了修手表的行单，度日限难。

一天晚上，在镇边小河畔发呆，遇到一个说客，他弟弟也受到威胁，他一整夜在小河边苦思，最后如何改变现状呢？

一、逃离西安

“二二事件”之后，孙铭九与几个亲信带些钱物躲在西安郊区的一个山沟里，脱了军装，换了便服。他考虑今后到那里去谋生。

他与应德田等人被许多东北军高层视为“祸端”，一旦落入对方掌握，将会被碎尸万段；国民政府军不能投奔，他参加过捉蒋战斗，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西北军己发出逮捕令，正在找他们呢；八路军也不能投靠，因为他们破坏了“三位一体”的军事联盟，而且己经形成全国统一抗战局面，更不便收留他们。如此局面，是他们这些年轻人想不到的。

为避杀机，他们只能逃到天津去，这是他发迹的地方，而且也熟悉天津。

但目前困难是如何安全逃离西安。虽然他们现在躲在山沟里，但是，周围全是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势力范围，岗哨林立，明走是逃不掉的。

孙铭九不得不开始了他的逃亡生涯。那天夜里，他们突然看到一辆拉煤的车在上坡，速度比较慢，他们立即窜上煤车，躲在一辆运煤的货车里，脸上涂满了煤灰，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寒风顺着车缝往里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那是张学良送给他的。车轮滚滚，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孙铭九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想不通，明明是一腔热血报国，明明是为了救少帅，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拨浪鼓，被人拿在手里摇晃，发出刺耳的声音，等到破了、旧了，就被随手丢弃在黑暗的角落里。

但他不甘心，他孙铭九的命，不该就这么结束。

也就是在这种极度的绝望和求生欲望中，一个人性的岔路口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们逃出西安，一路几经波折，他们秘密潜往天津，住进外国租界，靠隐姓埋名过日子。

二、流窜

租界表面上灯红酒绿，实际上鱼龙混杂。对这种在政治漩涡里打过滚的军官来说，那里既是藏身之所，也是潜在陷阱。

天津局势紧张，不时有军统特务的身影，原来东北旧识不敢相见，不知道谁要抓他呢，没有待多久，身上碎银不多了，跟他逃出来的几个人，也各奔前程了。无奈，他又辗转去了上海法租界。

这时，全面抗战已经形成，但是，那支部队他都不敢去投奔。

人呀，一旦开始“逃亡式生活”，很多原则也会跟着动摇。在上海的日子里，他没有正式收入，生活窘迫，有时连基本开销都成问题。

彼时的上海，消息流通极快。孙铭九得知，不少旧日东北军同僚已经投靠汪精卫政权，其中就包括昔日同窗张学铭，以及参与西安事变的鲍文樾、应德田等人。一边是现实的困窘，一边是同伴纷纷“另攀高枝”。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想法开始变化。有人劝他：“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保住命再说。”

有人则强调“曲线救国”的说法，认为暂时在汪伪政权中谋个位置，总比在租界里坐吃山空要强。

不得不说，这种看似冠冕堂皇的说辞，对当时很多流离失所的旧军官，诱惑力不小。

但孙铭九不想当汉奸，他要找一份事做，让自己活下来再说。

三、修手表

孙铭九不能在租界里混了，没钱了，他来到上海郊区一个镇子里，租一个小房子，干起修手表的活。

他以前没干过这活，买了一套修表的工具，把张学良送给他的怀表拆了又装上，练练基本功。

他接第一个修表的活，是当地一个老头的手表，很旧了，别的修表人不肯接，他接了，认真折腾几天，终于修好了，要钱很少，老头很感谢他。

孙铭九只是笑笑，没说话，他平时很少讲话，都不习惯讲话了。

时间一长，找他修表的人多点了，维持自己的基本生活费还有点距离。

白天忙完活，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思想就多了。国难当头，大家都在浴血奋战，自己却投军无门，成了一个废物！那种苦呀，彻夜难眠。

回想“二二事件”，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不但分裂了东北军，自己还成了流浪汉。

他那种自以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恶气，遭了报应。他不知道这种流浪的日子还能熬多久？

四、说客

一九四三年的上海，更是龙蛇混杂，日本人的宪兵队在街上横行霸道，汪伪政府的特务遍布每一个角落。

一天晚上，孙铭九站在郊区小镇的小河边，望着阴凉的郊区环境。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年在骊山捉蒋时的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胡子拉碴，眼神浑浊。失落感一阵阵袭来，如何摆脱这种困境，成了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哟，这不是孙营长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孙铭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却摸了个空，那把勃朗宁手枪早就被他当了换米吃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他认识，以前是东北军的一个参谋，后来投靠了汪精卫，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我现在叫李博文，别来无恙啊，孙兄”。男人递过来一根烟，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听说孙兄最近手头有点紧”？

“怎么，当年的少帅卫队营长，抗日英雄，捉蒋功臣，如今也要为五斗米折腰了”？

孙铭九没有接那根烟，对这个人有点反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博文收回手，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也不生气，继续说：“孙兄，良禽择木而栖”。他不停地宣传：

“现在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日本人也好，汪主席也好，还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 汪主席那边正缺人手，特别是像孙兄这样有胆识、有军事素养、有实战经验的人才。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那是唾手可得”。

孙铭九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心中自问：当汉奸？

这是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事情。当年在东北，他亲眼看着日本人是怎么欺辱中国人的，他跟着少帅入关，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打回老家去吗？

“滚”！孙铭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博文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孙铭九的手里：别急着拒绝。这信封里有点钱，算是我借给孙兄应急的。

另外，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孙兄不妨看看再做决定。

说完，李博文拍了拍孙铭九的肩膀，转身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忽啦啦地把车开走了。

孙铭九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在发抖。他想把信封扔进小河里，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法币，足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半年。而在钞票下面，确实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借着昏暗的路灯，孙铭九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照片背景模糊，像是偷拍的，但照片正中央的那个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但那个眼神，那个轮廓，孙铭九认得那是他的亲弟弟，孙铭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令弟现客居抚顺，安好。然时局动荡，难保万全”。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抚顺，那是日本人的地盘。

孙铭九的手指死死地捏着照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弟弟的命。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那一夜，孙铭九在郊外的小河边坐了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