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耕耘】小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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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蓬花香鸟语的春天，暖风吹绿江南的万里河山。春光如水，倾泻阡陌人家。我遥望山重水复、关山万里之外的故乡。往事如烟，如潮水般地涌上心头……

周古横厅大屋

天涯远望念在心

五岁离开外婆与故乡的时候，心中填了无法割舍的千千结。幼童首次尝到人世间別离的痛苦切肤入骨。只因伟大而善良的外婆渗入骨髓的大爱和民风古朴的家乡对我敞开胸怀的接纳与善待。

幸运的是，去远方之后，在寒暑假期间，有时我还有机会重返故里，投入到外婆与家乡温暖的怀抱中去。从而感受到家乡与时代前进相关联的脉博的跳动。体会到家乡的人与情，尤其是故乡中那群当年生龙活虎的年青人和纯朴淳厚的父老乡亲们，在心中留下久久长长的难忘记忆。

外婆的家乡在人民公社时代的湖南安仁县洋际公社桐岗大队周古生产队。桐岗大队从靠近公社所在的墟场附近往耒阳坪田界地一路延绵而去，在群山与丘陵的围绕中，形成一条垅谷地势地貌，被称为桐岗垅。而周谷位居这条龙的尾部，卡在出安仁入耒阳的关口上。周古小村周围群山环绕，绿树参天，有丰富的楠竹，贱栗毛粟野果和席草资源。

周古队在桐岗大队是人数少，地理位置偏僻，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口长期不足一百人的一个小生产队。然而长期来了引以为傲的是这个队拥有一群充满活力的年青人，尤其是几位名震桐岗的车轴汉子，让人对他们充满敬意。当时还只能居跟屁虫位置少年的我，每当看到这些大哥们时，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尊祟的敬意。

豪杰叠出话乡情

周古主要是周张两大姓宗族，以周姓为最旺。外姓中最著名的有久文与仁祥李氏两杰兄弟。据说他们是常宁人，因仁祥承继西冲垅周姓人家而举家迁来本地。虽然只有两人，却堪称小村的风云人物。兄久文长期位居大队支部付书和书记位置，在桐岗称得上是有权的响当当的实力人物。

而弟仁祥也非同小可，年纪青青才二十多岁就当上了生产队长。人民公社时期的队长，责任重大~从安排每天所有社员的工作任务，早上中午下午吹哨敦促引领全队劳动力出工收工。要管全队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到干旱荒年歉收，家家户户无粮下锅，硬着头皮去相邻耒阳坪田借粮，万般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只为大家有碗饭吃，度过最艰难的春荒岁月。小到不同家庭的琐事，今天张三家两口子吵架，明儿李四家生病，事无巨细，都得管。做生产队长，得有全套出色的农活本事，从体力到技术，皆出类拔萃，才会在你管理别人时令人服气，无人挑战。仁祥正是这样一位超级能人狠角色。能挑得起三百斤重担，能干得好所有犁钯田间管理精细活，很长时间里他都是队里无可挑战的第一能人。

无独有偶, 男当家牛人仁祥的妻子，能干的秀仔是队中女人中的第一人。秀仔十四岁那年失去了双亲，十五岁嫁给了仁祥，除了维持自己的家，还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弟弟月明(长大后成了我的姨父)，四岁的妹妹定针一块过日子。解放时参军去远方的大哥会给未成年弟妹一些经济支持，但衣食住行主要依赖这位自己尚是少年的姐姐和好心的姐夫大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秀仔少小便成为能挑得百斤担，顶得拌禾桶的女汉子第一人。是队上少数几位拿七分工的强女劳动力。也搭帮了仁祥秀仔这对强强搭挡，才能在当好队当家情况下，把复杂艰难的小家井井有条地运转下去。

周古正厅大屋

周古小山村是由西冲垅，亮背，张古，周古几片自然村落住户构成的。这些村落虽小，却各有各的鲜活故事与历史的骄傲。

西冲垅位置最为偏远，却占踞了一块风水宝地。屋场后紧靠大山，楠竹和贱粟树木参天，是天然的氧吧，夏天很是凉爽。尤为称奇的是山后有一口优质山泉水井。炎炎的夏天，队上的人常来此打泉水，就着米酒麸子泡制出来的辣椒豆角，天热天那个爽啊，尤如灵魂出窍，可上天堂! 正因为环境优雅，我母亲上大学时因神经衰弱被迫休学两年，就曾借住在这儿养病修身了好一段时间。据说这儿历史上曾住过多户人家，队长仁祥承继的长者也曾住这儿。但我懂事的时候，就只见一家住这儿。家长叫珠乃，有杀猪的技巧。珠乃儿女成群，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大叫关佑是个本份人，但他的妻子清英非常能干，是队上公认的"女人四大金刚组"之一。老二叫细猛，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厨师。

在西冲垅与队上居民大本营之间有一栋大房子叫亮背，住着玉美玉昆兄弟两大家庭。这两兄弟在队上有很大的气场。老弟玉昆又号抓鼻子，是队上中年人中少有的大力士和能干的家伙，能挑得三百斤的重担，扯得起扮禾捅侧桶的大力士，还很有幽默感。他与老婆金英生育了海泉，先泉与清崽三兄弟，和三个女儿。海泉是属于我们仰望的那班大小伙群中成员之一。

哥哥王美气宇轩辕不凡，肚中颇有诗书。他参加志愿军在朝鲜打过仗，复员后在县城的政府统计局工作。不幸的是反右中被打为右派，遣回原籍，农村一干二十余年。直到四人帮垮台后才被平反恢复工作。他的妻子腊妹是农村中少见的气质美女。她小时候读过一些书，知书达礼，是桐岗垅中第一位党员，长期担任大队妇联主任，那长相就天生像一名那个年代的政府女干部。这两口子只养育了一个儿子甲林，生着一副机灵相。后来跟木匠师傅学艺，成了一位不错的木匠师傅。

张古屋是队上第二大族群，分别由上屋大屋下屋新屋等几个亚支构成。大屋有起富、起贵兄弟。起富是小诸葛型人物，长期担任队里的会计。管钱管粮，是要两把刷子的。他的大女儿得妳与周古五位年轻大力士之一的桂梅结为夫妻。而儿子和平和全都是可造之士，成为后来的生产队长或二十一世纪后的村民小组长。弟起贵到郴州地区邮电局工作，文革中曾任郴州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起贵与妻常娥养育的几个儿子小琪，小才等都早早在外面工作，跳出了农门。

下屋在大屋的南翼，主要有两家。一家是园纪老倌家，他有俩个儿子，长子瘸子和次子狗狗老倌。瘸子属于那班青年中的大哥人物，虽然不像几个车轴汉子那样牛，但也绝对不瘸，是个正常人，有着修长的身材。另一户，我只见过女户主外秀。她有四个年龄大小差距很大的女儿金花四朵。大姐起秀有着令人开心的滿面笑容。她嫁给了地主的后代儒雅的松即。那个年代地主是入另册，处处低人一等的。有这个勇气和悲天怜人之心很不容易。二姐南即是位美丽活泼可爱的姑娘。过年时女孩子们聚在在一起踢毽子，跳绳，她都是最亮眼的。可惜她才十六岁就出嫁远方了。那年春节十二岁的我回到家乡，不见了南即的踪影，心中惆怅了好长一段时间。

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娜娜

新屋屋场住着起贤，松柏和瑶仔三兄弟。起贤早早地在外地工作，但老婆孩子一直在农村。这三兄弟中的老三瑶仔身强体壮，是队上著名的二号车轴汉子。

上屋屋场有我外婆与寒妹婆婆两家。寒妹婆婆有三个儿子单桂、起余和滿崽。单挂单瘦的个子，但很能干，当过生产队长。至今还记得他结婚时闹洞房热闹的场面，那时他年芳十九岁的新娘子得妳真是青春靓丽。滿崽只大我一岁，却是我这般年龄中能干的佼佼者。他与久文的千金春娥结为夫妻，生了女儿与儿子家宏。孙女娜娜，一位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与我和妻子特别投缘，在我们的注视下成长，成了我们心爱的干女儿。

我外婆家四个女儿，母亲与大姨妈牛妹早已成家在外。二姨凤娇只大我五岁，却是队里著名女金刚组四大女汉子排名第二的人物，挑得起百八十斤的重担，干得好各种粗细农活，是把超级生产好手。

家中还借居了一位外号老罗的家志，他叫我母亲姑妈，是血缘关系最近的亲戚。他当年随他母亲改嫁在外，是我外公在他成年时隆重地将他从外面接回家乡来安居的。他成家后家中一直赤贫。直到后来小儿子在外面搞建筑埋头苦干，终于翻身道情。

周古大屋，包括正栋与横栋是队上大多数周氏宗族居住的地方。这两栋屋青砖墨瓦，庞大雄伟，是建国前由勋奇，勋恩两兄弟大户与其他几位宗亲共建的。解放前正厅大屋行医的兄勋奇病逝，而横厅大屋屋主弟勋恩被判为地主而遭枪毙。这些房子从而被没收分给居无定所的村民们。房前有两个晒禾坪，被称为禾荡，供队上晒谷用。禾荡也是队上聚集，孩子们玩耍的中心地方。

这两座大房住了很多家周古风云人物。一脸严肃模样的桐生是队上合作社时期就最早担任队长的职务。老婆讲着一口浓重耒阳腔的珠珠拐子(正名叫名仕)长期担任队上的记工员，这也是队干部的重要一员。他家中大儿子洪全是准年青少年中能干的一员。久文仁祥两位大佬分别住在横厅纵厅大屋不在话下。中生代的车轴大汉副队长章保住在正厅大屋里，独自带着苟仔，美兰和团仔三个子女。据说章保曾挑着160斤的重担一口气走到离家7-8里远的洋际坳墟场，这非一般人能做到。老子英雄儿好汉，章保的大儿子苟仔长得高大健状，一身腱子肉，是周古队上新生代中第一号英雄好汉劳动力。芍仔不仅彪悍孔武，而且长得英俊儒雅，文质彬彬，从不持强欺人，是个人品能力兼优的模范好青年。他后来娶了清溪洞的媳妇凤玲，这是队上又一位超级能干的女汉子，与秀仔，我姨妈凤娇，关佑媳妇清英，构成了周古队上最能干的四大女汉子群。

青年男子彪悍五人组中的桂梅与满生也分别住在这栋正横大厅组合屋中。帅气的桂梅娶了张古大屋里起富的大闺女得妳为妻，夫唱妇和，日子过得小桥流水般顺溜。能干的满生生活与劳动中充满活力，但情感不走常规路，与一位丈夫长期在外谋生活的邻居嫂好上了。最终鹊巢鸠占，硬生生地将他人的巢变成了自己的窝。存在就是合理，村里人默认了这个事实。正厅里还住了一个和气善良又帅气的小伙松即，他的慈眉善目使我从小就对他产生了亲切感。多年之后才知道他是地主老财勋恩之后。但他从没有遭受过什么不堪之辱，在那个动兀讲政治的时代是非常的罕见。这不知是是淞即的做人大智慧帮他逢凶化吉，还是善良的乡亲们的人性使然，没有将他当异类。他娶了张家下屋里的姑娘起秀为妻，这也是个笑面常驻的姑娘。这两人走在一起，似乎是传递一个信息，喜乐是可以相互感染和传递的。

在我看来，这五大强汉中的月明体型并不高大，更谈不上是超级强汉。但有别于別的年青人，他读小学，上初中，高中在县一中也上过一年学，因文革学业中断，回到家乡务劳，是小村中唯一的小知分子。不久，19岁的他与我18岁的姨妈凤娇结为秦晋之好，搬到垅中祖业独栋大房居住。到底是读书人，学吹唢呐很快有型。从此春节大年初一队上草台班子乐队欢庆春节的音乐表演中，少不了他活跃的影子。一年以后，被录用为小学校教师，再后成了中学教师。看来知识改变命运之箴言并非虚言。

顶背打禾桶 (取自网络)

　　世代皆有弄潮儿

在没有机械化的农耕时代，稻谷收割后脱粒是在圆柱形的大棒禾桶中进行的。一个大捧禾桶直径足有八尺，重约100多斤。捧禾桶都是由队上的壮劳动力一个个从队部沿着田间小路运到不同的收割现场。基于人力量的强弱与掌控能力，有三种搬运禾桶的形式。最容易的一种是翻过来，底在天，人在桶里，象是人头顶个大帽前行。第二种是桶底在背上，像是托座小山前行，此是二等强男可以作为的。最厉害是扯侧桶，即双臂将桶夹住，利用超人腹部与手臂的力量，将桶一把甩起来，借用强大的惯性，将100多斤的禾桶一把甩上肩膀，单肩相扛，两手相扶，潇洒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背上的披风随风飘展，简直是帅呆了。只有那些超级强男，才有能力甩侧桶。队里年青一代中只有芍仔，瑶仔，满生，桂梅与月明有这个能力。我常跟在后面，羡慕的不得了，他们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读书改变命远，参军也会拓寬人的眼界。水元水法兄弟先后去北京与新疆参军。几年后复员返乡，水元由一个毛头少年成熟为一个有为青年，被推选做了两任队长。水法回来后，仅见过一两面，但见他目光坚毅，这是只有经历过外面大江大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

打倒四人帮后，读书改变命运成为乡井市民的最可行选择。最早是苟仔的儿子考上商业学校，成为走出小山村的第一人，震动了山村。接着是瑶仔的儿子考上了建工学校，成为一名建筑行业技术业者。两位车轴大汉的后代给山村的孩子树立了良好的好好读书，立志图强的好榜样。后面的跟随者像春潮涌动一样呼啸而来。我姨妈姨父的三个孩子在父母的全力支持鼓励下先后考上了郴州卫校医学大专班，湖南大学与中南大学，成为小山村里最耀眼的明星之家。有知识的父亲对孩子们的成长影响巨大。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代的攀登还在突飞猛进。在中南大学工作的表弟丙林的女儿周雯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2019年以湖南省高考总分前200多名的优异成绩一举考入复旦大学。两年前又考入国防科技大学读硕攻博。姨父感叹地说：“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姨父月明由洋际中学退休后回到家乡，担任了村民小组长~相当于过去的队长。在外面工作过多年的人到底眼界大不一样。他带领乡亲们做了几件改善民生的大实事，使得家家户户受益。首先是从政府支持经济不发达乡村项目中爭取到了实物支持项目~无偿蜜桔树苗，然后带领村民开荒山造桔园，种上了滿山遍野的蜜桔。经过几年的经营努力，山上的桔园郁郁葱葱，一片欣欣向荣。秋天来了，桔园挂滿了金黄色的蜜桔。小村千百年来来首次结出了蜜桔，大批的蜜桔销往各地，村民们也普遍增加了可观的收入。

小村千百年来是到井里挑水喝，按现代人的生活标准来看，这太不方便而且水质也不方便控制。月明姨父于是率领乡亲们在山前的石桶水库建立水塔，给各家各户铺设水管。山里人千百年来终于首次用上了方便的自来水，生活质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足可见领头羊的重要性。一个有眼界的人会将大家领上现代生活与发展的康庄大道。

开山种蜜桔 (取自网络)

经济大潮下的家乡人们也纷纷走出山里，到外面的世界去"淘金"，找生活。看看张古几个家庭的情况就可以窥得全貌。老罗一个儿子残疾，妻子又有精神疾病，一直是村里的困难户。但小儿子到外面去建房，若干年后熬成了一个工头小老板，一年收入相当可观，在家乡建了新房，娶了年青漂亮的小姑娘做媳妇，并很快成了幸福年青的爹、娘，这放在过去，连想都不敢想。

张家上屋里的满仔与我几乎是同龄人。在开放大潮来袭时成为最早的一批弄潮儿远赴东莞帮人养殖海产水生物。因能吃苦耐劳，深得东家喜爱，一干很多年，为家里挣了不少银子。一对儿女也很能干。女儿早早赴广东与丈夫一起创业开办了五金化工销售生意，干得热火朝天。儿子家宏在家乡做房建的木模生意，有一手好手艺，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后在县城购置房产，完成了由农村走向城市的壮举。尽心培养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双可爱的女儿进了幼师，还早早购置了家用轿车，生活过得风生水起，是村里新新人的典范。

亭子坪新屋群 (表弟丙林提供)

进入九十年代后，村里的原中心~横/正厅大屋因年久失修日趋颓败，加上好些其他地方老式土砖屋的年久失修，人们开始筹划在靠近安仁、耒阳的交界之处的亭子坪一带兴建新的聚居房屋群。这些新建房屋全部用的是红砖水泥钢筋结构的楼房。房子里引入了抽水马桶及套房的现代化居住慨念，生活起来更加方便，舒适和享受。水、电、网络，要有尽有。水泥马路，通到门口，汽车轿车，绕村行走，小山村堪称是山乡巨变，换了人间。

　　丝丝心语醉入魂

周古，这个运离喧啸，宁静入心的小山村，令我魂牵梦萦。随着岁月，人生越行越远，思念愈发深刻。纵然我远行到长沙岳麓山下，南半球堪培拉的国立大学，西半球的美国东海岸，她从来没有离我远去。小村的故事，从昨天，到今天，乃至明天，像强力的凝胶，将我与家乡融和在一起。渗入灵魂，牵挂终生。

家乡洋际水田美如画 (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