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家——士军

老屋

　　士军是土生土长的老蒲台城人。蒲台城是位于黄河边一个极为古老的小镇，它的历史可上溯隋唐年代，在那里曾爆发过全国闻名的唐赛儿农民起义。虽然起义最终失败了，但当地习武练功的民俗却一直流传下来。士军在这样的氛围内成长，自然与武术有着不解之缘。

他还在少年时代既得家传梅花拳，少林刀，后又随长兄系统地学习了孙膑拳，太祖拳和少林拳。从小练武使他有了一个魁梧强壮的体魄，练武更使得他精神饱满，增强自信。青年时代应征入伍，踌躇满志一心抱国。在服役期间，他从没有忘记自己所热爱的武术，无论部队移驻什么地方，他都会见缝插针地寻访当地一些武术名家，虚心求教拜师学艺，先后跟几位大师学会了螳螂拳、八卦掌、以及刀，剑，棍等器械。中华武术这座博大精深的殿堂为他开启了一个神奇美妙的世界，他乐此不疲。

复员后他到地方工作，依然是孜孜不倦地练拳，不辞劳顿地寻访大师。只是学得越多他却越感到自己不足，越感到不足他便越渴望提高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爱好知识的人，看书越多越感到自己浅薄。他对武术的热爱也渐渐到了痴迷的地步。他一次次走出去，他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找高手。然而，武术界里同样混杂着良莠不齐人物，他遇上过许多的花拳绣腿或有名无实的拳师，他一次次失望过，但他从没有对中华武术失去信心，相反，他愈加苦练基本功，愈加渴望去寻求真正的大师。 当然，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检验提高着自己的功夫。

终于，当他辗转在济南遇到了洪传陈氏太极拳的掌门人刘成德先生，才终于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功夫。那一天，他被引荐人领着来到了济南市南郊一个叫郎茂山的山坡上，在一片小树林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刘成德老先生。刘老先生一头银白色头发，红光满面，胖乎乎地，一笑便眯起双眼，望去十分和蔼的一个老头。他正在和几个徒弟练拳，对士军的到来反应极为平淡，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引荐人介绍之后，他扫了一眼这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只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士军对此并不在乎，对这样场面他早已习惯，江湖上那些所谓大师他遇到多了，先给你个下马威，然后吹得天花乱坠，却轻易不与你交手，一是表示不屑的样子，二，也是最要害的，担心一交手便露出原形。因此士军虽然嘴上一番谦卑，但内心深处却是很想和这个刘老师切磋一下以试高低。那刘老先生是何等人士，在中国武林界走南闯北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眼看透来者心思，那微眯的双眼里闪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双方几番寒暄客套之后，自然而然便上前搭上了手。士军一阵窃喜，这正是他期待的。然而，当他的手臂刚一搭到刘老师的胳膊上，他就感到了不妙，刘老师那极其绵软的胳膊以及他那松透了的身躯，好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瞬间消化了他的能量，又仿佛一下掉进深不可测的泥潭里，顿时没了根基。进，越陷越深，再进必然一败涂地。刚一想退，对方立即跟进，再退肯定要人仰马翻了。他胆战心惊地立在那儿，既不敢进也不能退，出了一身冷汗。他服了，心悦诚服。他兴奋，欣喜不已：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大师。他如获至宝，从此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心一意竭拜刘老先生为师。

然而，一开始刘老师并不打算收他为徒，原来他的前来切磋，曾被刘老师一度视为是上门来挑战的，以至于他后来还经常拿这事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嗬，滨州那个小伙子呀，大老远要来和我比武呢。”士军因此被冷落了一年多，但他毫不气馁，一遍遍登门拜见，一次次虚心求教，他一片赤诚终于感动了刘老师，他逐渐认识到这个小伙子其实是一个十分正直讲义气的好人，更是一个真正的武术热爱者，他接受了士军。大师就是大师，这之后在刘成德老师断断续续的指导和点拨之下，士军的武功得到了质的飞跃，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当然，这与他自己的努力和执着是分不开的。因为再好的老师也代替不了个人的刻苦钻研及悟性天分。士军对武术的痴迷和热爱是很少有人能够企及的。每去济南一趟，他便回来认真琢磨，细细消化，再对照书本，一招一式反复演练。无论寒暑，勤练不辍。每天都练到四、五个小时，经常练到夜深人静，练到纯情忘我，练到出神入化。一次，他练拳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感到浑身上下空灵舒缓，偶尔抬头一望，啊！皓月当空朗朗乾坤，他顿感自然飘逸，整个身子仿佛都融化在了其中，那一刻，他体悟到了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是太极真谛。

有人十分好奇，问士军：“你每天练到深夜，不感到累么？”他回答，“练太极，用心去练是不需要出大力气的，所以不会感到累，倒是那天没练，浑身会感到不舒服。只要练起来，气血在周身贯通流畅，体态精神都非常好。练这套拳就是调节心态的最佳运动。”也有人感到不可思议：“天天重复一样的动作，翻来覆去，不觉得枯燥无味？”他笑了，“诗有品，书有品，拳亦有品那。师爷洪均生老先生就说过，‘拳中有景，即景生情，有景有情，玩味无穷。’拳品高低，实以人品为准。”

的确，士军的人品便是为人正直，豪爽义气。就如这套太极，第一要求就是无时无刻都要立身中正。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尊铁塔纹丝不动，两眼目光炯炯似闪电，端严而雄浑。然而，开架走拳起势行，犹如大幕徐徐拉开，只见其虚领顶劲，聚精会神，松腰落胯，垂肘肩松，真个是步如猫，形如鹘，上下随，内外合，转换之间如行云流水，舒展大气，轻灵沉着，超逸缜密，浑厚迂缓，雍容隽永，自然含蓄，一套拳下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拳中之景更是惟妙惟肖，泰山苍松，秋云舒卷，即景生情，更像淡妆西子，出水芙蓉。拳练到这等地步那是何等之境界？！不仅在外人看来为一种观赏与享受，其内在功力更是十分了得。

从外形看，士军的崩拳刚猛简洁，力达悠远，横拳似横非横，形种兼备。至于对太极拳的实用训练和搏击应用他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凡与他交过手的都深有体会，只要被他沾上，绝无脱身。这时你在他手上就像面团一样被随意拿捏得前仰后合，上蹿下跳。他发人之干脆，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几米开外了，然而却又毫发无损。他常说，发人不伤人，伤人不发人。你随便抓扶他身上任何地方他都可以轻易把你缠住或拿绞得你筋骨撕裂般疼痛难耐，或发你出去人仰马翻。真是浑身无处不打人，挨到何处何处击。他在长期的学拳，练拳，教拳，切磋的过程中，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通过自身体悟，又发展了自己的一套武术特点与技击理论。他常说，伤人之术易，修己之道则难。有穷者武技，无尽者武德。德之所至，艺之所至也。他一直主张，人生有涯，武学无边。他只热爱武术，恰恰就是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武术当中。他还说，武术其实没有“术”，只有诚实才是功夫。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因此读了很多书，不仅有武术方面的，他还尤其喜欢文史哲一类的，他逐渐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正是这一切使他武术理论达到一个新的境界。同时也使他的世界观，他的思想境界进入到一个较高层次。在室内墙上就挂着他喜爱的条幅，上面写着“学武能见道，入世不求名。”几个潇洒如太极拳架的字彰显其信奉之境界。“道家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道家为真人也。真人的境界是至高无上的，是求善，求美，求真，求善始善终啊。”他说，所谓善始善终就是有一个好的归宿。练武不一定要长寿，但一定要得道。他认为，古人云，朝得道夕死可也。是把道看的比生命还重要。而佛则是求来世，积德行善求回报，只要你抱定一颗善良宽厚之心，即人人都可入佛的。然而大道无为的极高境界却是极少有人能得到的，这便是俗与雅的区别，道与佛的不同。在他客厅的正中还挂着一副“文以载道，武以宣德”的书法。他喜欢书籍和书法，是因为文以载道，他热爱武术和搏击是因为武以宣德。他常说，己先立先立人，己先达先达人。就是说，只有自己先站住了，才能帮别人站稳，只有自己先明白了，才能让别人明白。他是认认真真这样说，这样做的。

他善于把有形的武术动作融入到无形深奥的人生哲学之中，把武术的一招一式用哲学的语言去解释。跟他学拳的人大概都有这样体会，他在教拳的同时，更多的是灌输他的哲学思想和人生理念。但由于太过深奥，徒弟们往往是一头雾水。他热爱书法和哲学，涉足其间并有着不同程度的研究和造诣，当然，他更热爱武术，他认为这些都是相通的。仅此一点堪称武术家而绝非拳师也。然而他在滨州武林界的鼎鼎大名却恰恰是因为他那几乎无人可敌的功夫。而他深层次的思想境界既无人去关注，更少人能够真正理解。因而他往往显得那样特立独行，那样与众不同，那样格格不入。正所谓：“阳春白雪和者盖寡”这样的思想境界使他没法不清高，清高的结果自然是孤独。而他热爱的武术则是通俗的。尤其是搏击，那种力量与技巧的肢体接触是很难高雅起来的，且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对方而得罪人。

士军的武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绝不敢发力击打，与别人切磋时只拿出百分之三十的功力来应对。即便如此，被他拿捏过轻击过摔倒过的，都有过痛彻心扉的感觉。在众人面前被他搞得前仰后合上蹦下跪呲牙咧嘴狼狈不堪。很少有人能淡定如水。即使那些同样热爱武术又愿打服输的人虽表面上不漏声色，但私下里有几多抱怨甚至记恨？中国人大多是要面子且内心极重的人，他因而得罪了多少人，恐怕只有天晓得了。士军浑然不知，他依然信奉“武术没有术，只有诚实才叫功夫。”的信条，只追求一个“真”字，他认为自己已做了极大的克制，他很清楚，这个太极实用拳法在实战中致对方骨断裂筋伤及内脏易如反掌，稍一松懈就会出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曾拿起一个茶杯，轻轻往茶几上一磕，叹一口气：“唉，其实格斗中打死一个人，就像摔碎这只茶杯一样容易，可打死了怎么办？”他自言自语地说。是呀，真，善，美的崇高境界怎么会与搏击，打斗，伤人连在一起？实在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偏偏就这样在清高的精神和通俗的行为之间来回挣扎，也可以说是在分裂着自己。

当然，他已经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中扭曲自己。一方面，他不倦地读书，在自己感兴趣地领域里钻研探讨思考，乐此不疲；另一方面，他日复一日的练功，凝聚一身的丹田之气随时随地会爆发出来，这也是他生命中一部分，根本停不下来。其实，无论是在精神领域里的探索还是在武术中的苦练，他根本目的都是在追求一个“真”字。然而，感悟越深，则发现越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入其表只见其形，入其内，可绝其质，入其骨髓，方显其神。不过一旦到了“神”的境界，便是空前的孤傲和凄独了。他十分清楚，以有尽求无穷，使德不足者，于此道得之愈多则烦恼愈深，如此险矣！只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冷眼看着整个武林界那热气腾腾的泡沫，那虚张声势的喧哗，对江湖上那些借武术之名追名逐利的人和事他始终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他冷冷地说，“等到刘老爷子他们这一代走后，中国真正的武术就死了。”这声音虽然很轻，但那种轻蔑和冷漠却令人不寒而栗，就像他在技击中不露声色地钻入你骨子里那股穿透力。

本来，士军就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坦诚正直，豪爽仗义，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每一件事都要求做到最好，不能容忍任何一件不美的事物进入自己生活。当然所谓完美是他按照自己标准，事实上他也只能遵循自己的标准，只不过这种完美遵循和追求则使他付出了巨大代价。追求完美让他失去了贤惠的妻子及幸福家庭；追求完美也使他与尊敬的师长断绝往来；还是追求完美令他的一些爱徒和朋友们敬而远之，追求完美的结果却使得他的生活更加不完美，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的确，他从无半点阴谋诡计和损人之心，却总是有意无意地伤害到那些试图亲近他的人。他也想尊重别人，但却常常事与愿违。在武林界无人敢与他正面交手，他似乎所向无敌，但却防不了来自身后的暗箭。那些在拳场上败给他却又不服气的人，那些在武术界自持高手却根本不敢与他照面的人，也或者天生喜欢搅混水的人，他们都会躲在暗处，用各种真真假假的语言去中伤他，这是令你防不胜防的。如同老虎身边旁飞舞的牛虻，随时随地可以叮上你一口，让你疼痒难耐，想还击却无处下口，讨厌之极却又无可奈何。

他就像一只独自漫步在旷野中的老虎，威武而孤独，无人敢去招惹他，同样也无人喜欢接近他。漫漫的旷野中，只有他一个人在吱吱独步，他显得那样高大，却也那样特立，没人知道他内心想着什么，也无人懂得他怎样思维，人们都忙着去追名逐利了。只有他在坚守着他那独特的武术境界，保持着他那孤傲的哲学思维，他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

上左：士军在甘肃拜访武术大师康宝忠学习姜维枪。下左：士军收徒仪式。右：士军客厅奉为座右铭的字幅。

士军在教授学员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