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三章 众愿成寺</p><p class="ql-block">韦护抬头,看向空中那团光云。光云缓缓下沉,笼罩在白雀寺上空,柔和的金光洒落,照在断壁残垣上,照在忙碌的工匠身上,照在每一个流民脸上。被金光笼罩的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温暖。伤者的疼痛减轻了,恐惧者的心安定了,疲惫者有了力气。</p><p class="ql-block">“这是……”韦护喃喃。</p><p class="ql-block">“是公主的愿……也是我们的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p><p class="ql-block">是那位最早跪拜妙善的老流民。他颤巍巍走到近前,望着光云,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公主把眼睛和手……留给我们了。她看不见了,但我们……要替她看见。她不能动手了,但我们……要替她动手。”</p><p class="ql-block">他转身,对着所有流民、工匠、士兵,嘶声喊道:“公主看起来已死,但其实是昏迷。她只有几个时辰了!我们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p><p class="ql-block">“建寺!”一个工匠红着眼睛举起锤子,“公主说要建寺!那就建!”</p><p class="ql-block">“对!建寺!”流民们齐声响应。</p><p class="ql-block">虽然没有指挥,没有命令,但所有人却自发行动起来。扛木的扛木,砌石的砌石,清理的清理。受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也加入进来,妇孺们烧水做饭,连孩童都帮忙传递小件工具。如此一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每个人都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力量。不是神通,不是法力,而是一种……共鸣的意志。</p><p class="ql-block">韦护深吸一口气,对林勇道:“林叔,你照顾义妹。我……我去帮忙。”他脱下铠甲,赤膊上阵,扛起最粗的梁木。</p><p class="ql-block">林勇含泪点头,继续施针。王后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低声道:“善儿,你听见了吗?大家都在……替你建寺。”</p><p class="ql-block">昏迷中的妙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时,白雀寺的主殿,竟然奇迹般地立起来了。虽然还很粗糙,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身佛像,但四柱擎天,梁椽架稳,瓦片铺就,已是一座完整的殿宇。</p><p class="ql-block">众人将妙善抬入殿中,放在中央铺了厚褥的位置。</p><p class="ql-block">殿外,所有人静静跪伏,无论流民、工匠、士兵,黑压压一片。</p><p class="ql-block">林勇最后一次起针。他探了探妙善的鼻息,手颤抖起来。</p><p class="ql-block">“还……还有多久?”王后声音嘶哑。</p><p class="ql-block">“最多……一炷香。”林勇闭眼。</p><p class="ql-block">在西方极乐世界,妙善法身正在阿弥陀佛面前躬身施礼:“阿弥陀佛!信女妙善拜见无量寿佛!”</p><p class="ql-block">“妙善!”阿弥陀佛道,“你本慈航灵光下凡,本根是正法明如来。只因慈航一念之慈,泪光落入凡尘。但你一出世就被视为妖孽,险些丧命。你修桥铺路,治病救人,经历无数苦难。尤其你舍弃双目,割肉救治亲人,又平息叛乱,镇压邪魔,完全到了无我之境,令十方法界敬佩。”</p><p class="ql-block">“既如此,为何要收走千手千眼?”</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道:“莫非不妥?”</p><p class="ql-block">“信女发愿普渡一切众生,践行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但信女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法界众生比恒河沙还多。一粒尘沙三千界,每个法界都有无数受苦受难的众生。要做到千处祈求千众应,苦海常做度人舟,若无千手千眼,如何降魔济世,如何令众生信佛?信女投为女胎,就是想为女性做榜样。如今妙善肉身残缺,最后还以死告之世人:学佛没有好处,甚至不得善终。”</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笑道:“世人只看表象,不看本质。若你肉身因残缺不全而亡,确是悲事。好在净瓶水未满,柳枝未生根,说明你功德并未圆满。本佛赐你肉身健全,让你重回人间!”</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那我的神通呢?”</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笑道:“妙善!看来你心中装满了娑婆世界的芸芸众生,却未能领悟‘空’的境界啊!”</p><p class="ql-block">妙善恍然大道:“弟子知错了。万般神通皆小术,唯有空空是大道。”</p><p class="ql-block">“善哉善哉!这才是佛法真谛!你以为迦叶收了你的神通?你大慈大悲,如同地藏菩萨。地藏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而你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要践行‘千里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你们的愿太大了,谁也收不了你们的神通。你且看,自己是不是千手千眼?”</p><p class="ql-block">妙善一看,果然法相变了——千手千眼,慈悲祥和,连忙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道:“迦叶收你千手千眼,其实是试你。你先后经历了火灾、狱灾和舍身之灾,每走一步心中都是他人,完全无我。这种献身精神,正是佛的境界。”</p><p class="ql-block">“惭愧。”妙善说着,当下跪倒忏悔。</p><p class="ql-block">“如今在娑婆世界度众生的,还有文殊、普贤,还有弥勒、地藏。他们的法身遍虚空、满法界,每个法界都在度有缘人。你既已到了‘无我’之境,领悟了‘空’的奥妙,今加封你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一起去度苦难众生。”</p><p class="ql-block">这一加封,观世音菩萨当下金光大盛,法相极其庄严!</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妙善在人间的肉身睁开了眼睛。不,不是睁眼——她根本没眼睛,只是空洞的眼眶,但她却“看”向了殿顶。所有人都感觉到,殿外空中的光云,开始缓缓旋转,向殿内流淌。</p><p class="ql-block">光云穿过殿顶,如金色的瀑布倾泻在妙善身上,于是她残破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持久的、仿佛与殿外光云同源的光。她折断的双臂被金光包裹,她空洞的眼眶被金光填充。金光在她眼眶中凝聚,化作两点温润的光晕。在她断臂处延伸,化作朦胧的光之轮廓。她缓缓地坐起身来。</p><p class="ql-block">王后捂住嘴,不敢出丝毫声音。妙善“看”向殿外,虽然她无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们。她开口,声音不再虚弱,而是一种空灵的、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寺成了,千手千眼观世音的道场立起来了。”她抬起光之轮廓的“手臂”,轻轻一挥。</p><p class="ql-block">殿外光云彻底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如雨般洒落,融入每一个跪伏的人体内,融入新立的寺宇中,融入白雀坡的土地里。</p><p class="ql-block">“从今往后,此地即为观音道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千手千眼。看见苦难,伸手相助——这便是观音法门。”</p><p class="ql-block">妙善说完,身体向后仰倒。金光从她体内飘出,升上殿梁,凝聚成一尊朦胧的、千手千眼的女性光影,盘坐于虚空,低眉垂目,慈悲庄严。而妙善的肉身,在王后怀中气息断绝,但脸上却带着平静的微笑。</p><p class="ql-block">殿外,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然后,哭声连成一片。但在这悲声中,又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滋生。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点光,多了一份“看见”与“伸手”的冲动。</p><p class="ql-block">韦护跪在殿前,以头触地,久久不起。林勇老泪纵横,却喃喃道:“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p><p class="ql-block">王后瘫倒在地,昏厥过去。林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对着妙善消失的方向重重叩首。</p><p class="ql-block">韦护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虎目含泪,久久无言。忽然一支箭射来,正中韦护后背。林勇扑上去抱起韦护,但这箭见血封喉,韦护未说出话便死了。</p><p class="ql-block">林勇站起身,要找射箭之人,不料刚起身也中一箭。不过,他已看出是大驸马和二驸马射来的箭。刚举起手,却倒地而亡。</p><p class="ql-block">白雀寺里,善财童子跪在蒲团上,双手颤抖地擦拭着佛像底座。他眼睛哭得红肿,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师父为医治父王、母后的眼疾,毅然剜目割肉,又向佛使交出了千手千眼神通,如今只剩一口气悬在人间。</p><p class="ql-block">“师父,弟子无能……”善财低声呢喃,手中的布巾机械地移动着。</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供在佛像前的白玉净瓶。那是妙善师父最珍视的法器,师父说佛菩萨告诉她:只要净瓶水满、柳枝生根就可成道。可师父修行多年,净瓶只有半瓶水,尤其这次舍身救亲,与赵无极和众妖魔斗法,瓶中的半瓶水所剩无几,柳枝也日渐枯萎。</p><p class="ql-block">善财站起身,想将净瓶擦拭得更亮些,让师父醒来时能看到它依旧洁净。可就在他伸手的瞬间,脚下蒲团一滑——</p><p class="ql-block">“不!”净瓶摇晃着从供桌上坠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善财扑过去想接住,却只触到冰冷的瓶身。净瓶落地,那仅存的半瓶水全洒在了青石板上,迅速渗入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善财瘫坐在地,看着空荡荡的净瓶和彻底枯萎的柳枝,心如刀绞。师父为救父母几乎付出一切,如今连她最珍视的净瓶也空了。他想起师父昏迷前曾望着净瓶,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她没能见到净瓶水满、柳枝生根的奇迹。</p><p class="ql-block">“也许……也许那半瓶水本就是师父装的?”善财突然想到,“既然师父能装水,我何不取山涧清泉装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p><p class="ql-block">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千手千眼度苍生》之第十四章《观音证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