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的前世今生,(随 笔)

江东至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曹展</span></p><p class="ql-block"> .这节日是舶来的,却偏偏择在四月的第一天悄然降临——恰值春光浩荡、万物澄明之际。垂柳早已绿得浓稠欲滴,桃花开得喧闹而灼烈,连衔泥的燕子也翩然归来,在旧檐下细细修补着去年的巢窠。就在这般庄重而丰盈的春光里,竟硬生生嵌入一个专事戏谑、热衷说谎的日子,未免令人莞尔之余,又觉几分错愕与不谐:仿佛一幅工笔精绝的青绿山水长卷上,忽而溅落一滴浓墨,既突兀,又意外地有了点睛之趣。</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滴墨,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意蕴与风致。</p><p class="ql-block"> 关于它的来处,众说纷纭,扑朔迷离。翻检典籍,竟罗列出七八种说法,每一种都似有出处,又都难称确凿。法国人言之凿凿:1582年格里高利历推行后,新年由四月一日移至一月一日,那些固守旧历、仍在四月互道“新年快乐”的守旧者,便被讥为“四月傻瓜”,继而演变为彼此捉弄的习俗。这传说温厚中透着微讽,仿佛在提醒世人:人何其容易被时间抛在身后,被时代轻轻一推,便成了他人唇边一抹善意的笑影。而英国的传说则更添一层机锋与悲悯——相传诺丁汉郡的哥谭镇百姓,为拒将通往城镇的要道献予国王,竟集体佯装疯癫:有人倒提渔网在干涸的河床上“捕鱼”,有人用筛子汲水,有人把奶酪当石块砌墙……最终骗过钦差,保全了家园。那场盛大而沉默的“装傻”,哪里只是玩笑?分明是弱者以荒诞为盾、以谎言为刃,在强权缝隙中凿出的一线生机。</p><p class="ql-block"> 读着这些零散斑驳的掌故,我忽然忆起鲁迅先生一段沉郁而锐利的文字:“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又道:“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梦。”此语如冷刃剖开现实肌理,直抵人心幽微之处。人活于世,何尝不是日日栖居于大大小小的“梦”中?对旧历新年的执念,对强权的佯狂抵抗,对生活轻描淡写的粉饰,甚至一句无心的宽慰、一次善意的隐瞒——细究起来,哪一桩不是我们亲手编织、用以安顿灵魂的薄纱之梦?愚人节的玩笑,不过是将这日常中习焉不察、浑然不觉的“梦”,作了一次盛大而自觉的集中展演。我们哄笑着,往同伴背上贴纸鱼;我们忍俊不禁,看信以为真者奔走相告“意大利面树丰收”——可那被捉弄者的倒影里,映照出的,何尝没有我们自己那份天真、怯懦与温柔的痴愚?</p><p class="ql-block"> 人心之矛盾,向来如此幽深难测。我们本能地畏惧欺骗,憎恶被当作愚者,恨不得生就一双洞穿虚妄的火眼金睛;可转过身去,却又深深依恋那些精巧的、柔软的、甚至略带荒诞的谎言。一则毫无来由的假消息,竟能让枯坐午后的我们蓦然莞尔;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竟能悄然融化久积的隔膜,让疏远的心重新靠近。更不必说那些绵延千载的神话、抚慰无数孤寂灵魂的宗教、我们奉若圭臬的信念与主义——倘若剥开层层庄严外衣,其中又有多少,是纯粹剔透、毫无温度的“真实”?我们始终在清醒的峭壁与沉醉的暖流之间踟蹰摇摆:既贪恋真相那凛冽而坚硬的质地,又无法割舍谎言所赐予的温存、慰藉与片刻的轻盈。</p><p class="ql-block"> 于是,这舶来的愚人节,便升华为人性内在张力的一场盛大狂欢。它宛如一面澄澈的魔镜,映照出我们心底两股交缠的渴望:一面渴求被看见、被记住、被卷入热闹——哪怕是以“笑料”的身份登场,亦是一种鲜活的存在确认;另一面,则渴求识破、洞悉、凌驾——在戳穿谎言的刹那,攫取一丝智性上的优越与掌控感。在这一天,整蛊者与被整蛊者、说谎者与受骗者,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共谋。他们倾尽一日光阴,合力演绎这场关于“真”与“假”的无声默剧;在清越的笑声里,悄然撬动那横亘于虚实之间的冰冷铁栏,只为让被日常规训所禁锢的灵魂,得以透一口自由而酣畅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日影西斜,正午十二时的钟声一过,按英伦古俗,玩笑便倏然失却效力。倘有逾时仍乐此不疲者,反被冠以“真正的大傻瓜”之名。这规矩定得极妙——它为荒诞设下温柔的边界,为狂欢赋予从容的休止符。恰如一场酣然春梦,终须在晨光熹微时悄然醒来。</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染,晚风轻拂,那些曾被揭下的纸条或许仍在街角打着旋儿飘飞;那些曾引发热议的“反重力手机”新闻,也早已被证伪,归于沉寂。笑过了,闹过了,生活依旧循着它固有的节律,不疾不徐,向前流淌。我们依然要在真假莫辨的信息洪流中泅渡,在清醒与沉醉的钢丝上寻找平衡点。只是经过了这一日,心间仿佛多了一分澄明:原来那些我们用以戏弄他人、或抚慰自己的谎言,终究不过是时间长河之上,一朵无伤大雅、转瞬即逝、却自有其粼粼光华的浪花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