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决定南下的时候,古城阴云密布,头顶的春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我斜靠在窗前看了许久,雨水伴随飞逝的楼宇四处飘散,偶尔溅落在车窗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条细线,流下一道细细的水痕。</p> <p class="ql-block"> 我想我该走了,一个人出去走走。去见天地、见世界,见朋友,正如《阿甘正传》里所言“我想我该跑了!”,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笃定。于是,我连夜订了车票,一个人,一个包,只装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部手机,便匆匆上了南下的列车。</p> <p class="ql-block"> 火车在夜里穿行。我睡的是上铺,晃晃悠悠的,像回到婴儿的摇篮。不知是中铺还是下铺有人打鼾,不响,却很有节奏,加之心里想着远方的朋友,思绪万千,闹得我彻夜难眠。后悔没带瓶烧酒,索性将自己灌醉,起码能睡个好觉。睡不着,便贴着小窗看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黄的,白的,在无边的黑暗里一闪,又一闪,像谁在远远地眨眼睛。我在想,那些灯火下面,该是怎样的房子,怎样的梦?</p> <p class="ql-block"> 凌晨5点到达徐州。出站时天还没亮,空气里飘着湿气,显然昨晚刚刚下过雨。喝一碗“马市街饣它汤 (sha汤,是江苏徐州一种传统汤羹,相传是乾隆赐名的“非遗早餐”,其实就是咸味的鸡蛋绿豆汤),浑身上下哪哪儿都暖和了。老板娘五十来岁,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笑:“头一回来徐州吧?多喝点汤,暖暖胃。”汤很浓,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热到心里。吃完沿着故黄河走了一段,河水静静地流着,两岸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憔悴,边缘泛着黄。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被河水带着走。我站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所谓快慢,不过是心里的节奏罢了。</p> <p class="ql-block"> 早晨9点,从徐州转车南下,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东山寺也与我渐行渐远。北方的辽阔苍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水网,一块块鱼塘像碎镜子似的,映着灰白的天。</p> <p class="ql-block"> 到常州时已是下午,我直奔青果巷。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是老宅子,白墙黑瓦,墙根生着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给老屋穿了双绿袜子。有户人家的院墙里探出一枝腊梅,还没开,满枝的花骨朵,鼓鼓的,憋着一股劲儿。顺道在对面的麻巷咥了一碗银丝面,外加几个鲜肉大包,才堪堪充实我这北方大胃王。然后徒步去天宁禅寺溜达一圈,全当消食了。</p> <p class="ql-block"> 忽尔在巷口偶遇一位卖萝卜丝饼的阿婆,小推车,油锅滋滋地响。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阿婆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咬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混着面香,与小时候老家的味道一般无二。我问阿婆在这卖了多久,她说三十年了。“三十年不腻吗?”“腻啥?每天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多好。”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我突然明白,所谓坚守,有时候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乐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 在常州浅浅休息一晚,原本要去桐乡探望温州老哥,熟知老哥一家外出,只好就近选择苏州。到达苏州时已是上午,天空下着细雨。这雨下得斯文,不像西安的雨,来得猛,去得快;它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撑着伞在平江路上走,河水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有船娘摇着橹过来,唱着听不懂的吴歌,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糖粥。声音贴着水面飘,被雨打湿了,沉甸甸的,落进耳朵里却轻得很。</p> <p class="ql-block"> 从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寒山寺一路走来,我在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老板是个中年人,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说这茶是自家山上种的,明前的。“你尝尝,有没有花果香?”我呷了一口,初入口时微苦,随即回甘,果然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好茶。”我说。他高兴起来,又给我添了一泡:“识货的人不多喽,现在的年轻人都喝咖啡去了。”窗外的雨还在下,评弹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琵琶叮叮咚咚的,像雨点打在瓦上。我忽然想,我们总在追赶什么,却常常忘了停下来,听听雨,喝喝茶,看看时间怎样从指缝间流走。</p> <p class="ql-block">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到了苏州岂能不去杭州?。我沿着西湖慢慢走,徒步一圈才20公里,期间还拜祭了岳王庙,路过了“苏小小之墓”(钱塘名妓),也没落下闲游灵隐寺。西湖水是绿的,绿得发暗,风吹过时皱起层层细浪,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绿缎子。湖面上到处是车水马龙的游船,与断桥残雪、金山古寺……和谐共处,相得益彰。所谓“西湖十景”我能记住的也只有“断桥”相会与宝塔镇河妖的“金山寺”了,还有林林总总身着古装的窈窕淑女在西湖边、在落日下笑靥如花,毕竟“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深入人心且家喻户晓。</p> <p class="ql-block"> 到扬州的时候又是一个清晨,先去富春茶社吃早茶。人很多,热闹得像赶集似的。于是和一对老夫妇拼桌,他们每年都要来扬州住半个月,“就为这口茶,这笼包子。”老先生说。包子确实是好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烫干丝也妙,细细的豆腐丝堆成小山,顶上缀着虾仁和姜丝,浇上麻油和酱油,清爽又鲜美。老先生教我:“要先喝茶,再吃干丝,最后吃包子。茶清口,干丝开胃,包子管饱。做人也是这样,要有顺序,不能乱。”我笑了,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吃饭。</p> <p class="ql-block"> 扬州之后,便是南京。因为提前预约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所以第一站让我心情非常沉重,就像压了一块天外寒铁,令人窒息到无法呼吸……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故吾辈男儿当自强!相比之下,南京博物院就轻松多了,还有夫子庙的烟火人间,终于将我拉回现实中的太平盛世。</p> <p class="ql-block"> 上海是热闹的,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毕竟是魔都,国际化大都市。外滩的风大,吹得人衣袂飘飘。对面陆家嘴的楼群亮着冷冷的光,像是另一个星球的文明。斜靠在栏杆上,看游船在黄浦江里犁出一道道白浪,又看它们慢慢消散,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首歌: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p> <p class="ql-block"> 转过街角,忽然就安静了。弄堂里晾着衣裳,两侧停满了车,有人骑车与我擦肩而过,有人从两层高的小楼上往下泼水,有人在弄堂里颤颤巍巍地踱步。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看我,喵了一声,又跳走了。我想,这才是上海吧--一面是繁华的梦,一面是琐碎的日子。而我,只是一个过客,在两者之间,走了一遭。</p> <p class="ql-block"> 离开上海,我去了嘉兴、无锡和常熟。虽是随心所欲的四处走走,但也算“想君行尽长江水,我已下江南”。</p> <p class="ql-block"> 不管是太湖龙头渚的浩瀚无垠,还是西子湖畔的旖旎风光,以及嘉兴南湖的红船精神、常熟沙家浜的经典回故……乃至“荡口、南浔、乌镇”诸多古镇与“明月湾”千年古村,无不暗示我一个不争的事实:有时候,停下来,放慢脚步,让自己多些思考的时间,也是一种不错的人生哲学。</p> <p class="ql-block"> 返程的火车上,我带了一瓶白酒(南方人不胜酒力,白酒只有低度的),将自己灌得微醺,再也不用忍受车厢里的呼噜声。翻翻手机里的照片,想想远方的朋友,还有一路上所见所闻。我细细回味,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记录,但更美的是那些定格的画面——徐州卖汤老板娘的笑,常州阿婆的萝卜丝饼,苏州茶馆的碧螺春,杭州西子湖畔美人如画,扬州老先生“人生顺序”……这些平凡的人,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生活不在别处,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碗汤、这块饼、这杯茶里,我渐渐合上了眼睛……</p> <p class="ql-block"> 火车越往北开,窗外的绿色渐渐少了,天地又开阔起来。我想起那个问题--我为什么出发?其实答案很简单:为了迷路。只有迷了路,才能发现意外的风景;只有停下来,才能听见内心的声音;只有慢下来,才能看清时间的模样。这一路,从北到南,从灰褐到碧绿,从匆忙到从容,我似乎又有了一丝明悟:旅行不是去远方,而是回内心,不是看风景,而是见自己;旅行<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是为了取悦算法和网友,它只是一种向内探索、治愈自我的生活方式。</span></p> <p class="ql-block"> 那些古镇的小桥流水,那些茶楼里的吴侬软语,那些巷子深处的烟火气,都已经留在身后了。但它们又不会真的离开——它们变成了一种气息,一种节奏,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住进了我的身体里。以后的日子,当我再匆匆赶路的时候,也许会忽然想起这个冬天,想起江南的慢,想起那些在慢里遇见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 终于回来了。西安还在下雨,但我已经不觉得冷了。心里装着满满的江南画卷,尽管古城的花还没开,但我知道,它总会开的。就像心里的那些念头,只要给它时间,给它耐心,它就会慢慢生长,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