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口茶

观生

我出生于江西省泰和县的一隅小山村，打小在老师的教育之中，他会下意识地掺入对这片土地的爱。他说：“咱们生长在井冈山脚下，人杰地灵，可以孕育出乌骨鸡这种灵禽，栽种出蜀口茶这类香茗。”

那时还小，老师说的井冈山，我认为是自家稻田对面的那座小丘。他说人杰地灵，我不懂得。乌鸡灵禽，也没见过。不过听奶奶说那种漂亮的白鸡是在武山才养得好，武山在哪？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过我知道，这片土地确实可以种茶。

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责任，就像奶奶说的，乌鸡只在武山养得好。在家东边的田野中，那里负责产米，家家都会把稻谷种在那。每当农忙时，村民都会自发集结，在晴好的天气只抢收一家的稻谷，从收割，打谷子，晒谷子只需要两天时间。如果只管自家的田地，时间跨度太长，遇到雨的突然袭击来不及晒干，稻谷会发芽、变潮、发霉，米的口味差了，自然卖不出好价钱。

在家西边的土地负责产油，那一片景色最好，夏季的油菜花形成一片花海，油菜花上有蝴蝶纷飞，蜜蜂嗡鸣。采下来的油菜花，即可以端上餐桌，也可以拿去榨油。新榨出的菜籽油，炒出的菜味道极好，唇齿留香。

家的北边负责产菜，那边都是菜园，各类青菜茁壮成长，南瓜懒洋洋的躺在地上，长得又大又圆，我最爱吃南瓜花，最讨厌吃南瓜。我不喜欢去菜园，因为每次远远往那里路过，都能闻到刺鼻的臭味。这是村民用排泄物浇灌蔬菜留下的气味。

家南边负责产肉，那边有鱼塘，里面养了许多肥美的大鱼，许多鱼在其中游动，导致池水变得浑浊，但这不妨碍它成为我的专属游泳池。有猪场，那里也很臭，不光臭，每到过年，里面的嘶吼声让人不寒而栗。有鸡圈，鸡是产蛋的工具，不过它们可不是乌骨鸡，这种鸡只会懒散地到处散步，东啄啄西逛逛，爪子还在草地中翻找小虫子。还有鸭架，它们生活在用木头搭筑的架子中，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嘴还十分聒噪，还经常与我抢游泳池，是一群坏家伙。

但是，我了解的蜀口茶不同，它可不愿意待在平地，偏偏喜欢长在山上。茶树与其他树木不同，它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我特别喜欢爬茶山，那里风景很美，与菜园和猪圈不同的是，那一整座茶山，四季都飘荡着浓郁扑鼻的茶香。

每一年天气回暖之际，茶香顺着清风徐来之时，我会陪着爷爷去山上茶园，看他用粗糙的手采摘茶树顶部的嫩芽。我也学他的样子，踮起脚、伸出手拔茶叶，却只能拔到边上的粗叶子，我将叶子装进了他的竹篓，增加了他的工作难度，爷爷只是嘿嘿一笑，他说：露芽摘处春犹嫩，火焙将来香更清。

娇嫩的茶芽会被晾晒，被烘烤，甚至放在铁锅里翻炒，直到将它磨焙到扭曲生硬才能罢休。爷爷会把做好的茶封入一个铁罐子中，每次要喝茶，便掀开铁盖，五指并拢，从铁罐中捏出一点茶叶，放入他那满是茶垢的瓷壶中，拿起保温瓶，将刚烧的滚烫的开水淋入，一股清香立刻荡漾在鼻间。

他把茶水筛到杯子中，还未等水凉，爷爷就急不可耐地轻轻嘬了一口，露出了满足且回味的神情。看他这种神情，我想尝一尝，他却把茶壶拿开了。轻轻对我一笑，满脸的皱纹随着他的笑，挤得更加明显。

“基儿，喝了茶不睡觉，你要睡觉，不能喝茶。”

我听后小嘴嘟上了天，这种委屈神态，也没能在爷爷那换来一口怜悯。而且他会把铁罐子放在高处，我失落的直抹眼泪。他见状会带着我玩耍，逗我开心，没一会，那口茶就被抛在了脑后。

几年后，操劳一辈子的爷爷走了。他很自私，病痛折磨到承受不住才说出口，只给全家几个月的反应时间，就撒手离去。他很无私，什么也不带走。把茶壶留给了他的儿子——我的爸爸。把回忆留给了我。我猜是老天惩罚他的自私，让他再也喝不到最爱的那口茶。

爸爸从不嫌弃爷爷壶子里那些脏兮兮的茶垢，他会用保温瓶，默默地将开水倒注入茶壶，闻着那股清香，也要匆匆地品味一番。

看他如此，我对茶的滋味好奇到了顶点，忍不住向他讨要。爸爸叹口气，微笑着向我摇摇头：“基儿，小孩子不可以喝茶。”

我没有委屈，看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里面藏着爷爷的佝偻。两边的头发，也有几丝雪白。心中软了许多：“你喝吧，不让我喝，我不喝就是了。”

后来，我渐渐长大，走出了这里，离开了家乡，步入社会。那段时间，我知道了井冈山的真正含义，了解了蜀口茶的历史渊源。

爷爷和爸爸爱喝的蜀口茶，竟然是乾隆年间进朝的贡茶，巍峨的井冈山根本不是一座小山丘，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那里走出了改变世界的先贤。我出社会第一次自我介绍，怀揣着自豪，崇敬与热爱道：“我来自江西省吉安市泰和县，它坐落在井冈山脚下，那里人杰地灵，有全国闻名的乌骨鸡，能长出皇帝爱喝的蜀口茶。”

但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片土地。

这片土地的空气中失去了稻谷香，油菜花香，蜀口茶香。没有鸡啄米，狗乱叫，地上特别干净，也没有牛粪。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让我心安的是天上的圆月。

因为我知道，那月亮下面另一个角落，也有人与我一般，仰头盯着它看，月亮是一个圆圆的镜子，它可以反射思念。只要看着它，我心中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柔，能拥有整夜安宁。

不过还好，我可以每年都回家一次，无论路多长，不管多麻烦。我会掸落一年的尘埃，收起一身的疲惫，回到那片土地，闻家乡的空气，尝家乡的味道。

每年春节，我会将蜀口茶奉给亲朋好友们品尝，那些喝过的没喝过的，懂茶的不懂茶的，都咂摸着嘴摇着脑袋，仿佛想从其中品出一丝韵味。

他们故作深沉地发表意见，多是色味俱全，回味连绵。这番景象，又将我的馋虫勾了出来，脑袋里突然响起了爷爷与爸爸的话——小孩子不可以喝茶。

其实在这些年里，自己从不拒绝喝茶，也喝过许多茶，各类名茶：有铁观音，碧螺春，喝过六安瓜片、信阳毛尖……也接触过各种喝茶的规矩，也有一些繁琐的流程，这些所谓茶道。我喜欢不起来，那是别块土地的规矩和产物，属于我的只有蜀口茶，可我迟迟没有喝过一口，不是不想喝，是没有勇气喝。

在家的时光是短暂的，每当我提起行囊，爸爸都会拿着我带给他的保温杯，里面装着他爱的茶水，站在门口背着手静静地看我离去。我不忍回头，这一别，又是一载。

夕阳西下，红云间隙漏出几缕金光，照射在山腰的茶树上，茶树依旧青翠，在晚霞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美丽。金黄色的光线打在爸爸的身上，斜长的影子已经不再挺拔，瘦小了，背也有些驼了。这些年，他鬓角的白发好像更多了。

几只飞鸟身影快速划过金色的茶山，这晚霞虽美，但是只有片刻。不过它告诉我明天无需多虑，不怕雨淋，阳光依旧……

时间在走，时代也在走，家乡的乌骨鸡居然乘着火箭飞上了太空，而后蜀口茶也在全国的茶叶评比中荣获了一等奖。

这些消息令我的情绪澎湃，我能理解土地，每一块土地不光有自己的责任，更有自己的骄傲！只有那块土地，才能造出走出这么多伟人的名山，种出在全国竞争中斩获一等奖的香茗，养育出地球历史上，飞的最高的灵禽。

后来我成家，生育了下一代。在生活中，自己一直不是一个高手，多年风霜与挫折，早就让我身心俱疲。现在自己就像那些被揉到变形的蜀口茶，已经不再翠绿。

又是一年新春佳节，我带着女儿回到了那一隅山村，爸爸喜悦地将孙女抱起，用满是胡茬的下巴摩挲她稚嫩的脸庞。看着他开心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地拿起放在高处的铁罐子，掀开铁盖，想抓出一把茶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竟钻不进罐口。我将五指并拢，才得以在锈迹斑斑的铁罐中捏出一把茶叶。

看着桌上茶垢明显更多的瓷壶，手略微停顿，而后轻轻地将茶叶放在壶中，爷爷的保温瓶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便捷的电热壶。我将开水淋在茶叶上，茶香瞬间被激发，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

把茶筛出一杯给爸爸，亲手递给他，他抱着孙女的动作定格了，神情复杂地放下她，缓缓地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喉结滚动了几下，将头扭向一旁道：“你给自己倒一杯吧。”

我怔在原地，喝它的机会曾有无数次，但都不敢下口，如今爸爸这句话是命令。

终于有资格尝到这一杯馋了许久的茶了吗？我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学他们的样子，不待变凉，俯身轻轻嘬了一口。

入口滚烫，舌尖苦涩夹杂着清甜，缓缓咽下，一股独特的茶香便从鼻子里溜了出来。还未等茶香从鼻子里散尽，舌苔便传来了一阵如触电一般的回甘。原来，家乡的茶，是这个味道的。

我闭着眼细细品味，大腿却被缓缓地摇动。睁开眼看到女儿一只手正推着我的大腿，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茶。我无奈地对她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将目光望向山间碧绿的茶树，恍然入了神，一阵微风拂过，茶叶轻轻摆动，风儿挽着茶香闯入客厅，带给我一阵清凉。回过神来，轻声地对女儿道：“希希，小孩子不可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