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时期的永济》 三，佛教与浪漫文化的古刹

李清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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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属于舶来文化，是通过“沙漠绿洲丝绸之路”进入中土的，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发展繁荣过程中，与中土文化曾经产生激烈的碰撞。中土文化的极具包容性和吸纳性，终使这一外来文化有了一个异地生养的土壤。隋唐时期，佛教完成了从印度传入到中国化的关键转型，并逐渐成为具有中土特色的宗教文化体系。

唐王朝的扶持，为佛教的兴盛提供资源与政策。历史的积淀，佛教呈现出鲜明的本土化、系统化与社会渗透特征。皇家崇佛推动寺院扩建、译经与造像，各地相继建造寺院佛塔，满足全民信仰。经济支撑壮大寺院，高僧译经形成宗派，对外交流扩大传播范围。佛教在这一时期得到了空前的繁荣与发展。

永济是唐朝佛教发展的重要地区

蒲州（今永济）地处黄河渡口、长安与河东交通要冲，地理位置重要。唐朝皇权扶持、高僧推动，佛教兴盛，成为长安佛教向华北、东北传播的中转站。

佛教极度盛行的永济，禅林古刹林立，遍布中条山麓。最著名的有阿育王塔、普救寺、万固寺、栖岩寺、延祚寺、松林寺、白塔寺等。如此众多的古刹禅寺，除了普救寺和延祚寺地处乡民聚集地带以外，均掩映在中条山幽林深处，成为一道独具特色的风景线。

唐开元年间，姚崇曾建议精简佛寺，部分小寺并入栖岩、万固等大寺，强化了核心寺院的影响力。鼎盛时期，栖岩寺、万古寺驻场僧侣达千人甚至数千人。两个中条古刹，能够包容兼蓄并行千年，也见证了历史上中条山区域的繁华与盛世。

晚唐转折，会昌五年（845）武宗灭佛，蒲州诸多寺院被毁、僧尼还俗；栖岩、万固等大寺虽受冲击但未彻底湮灭。至宣宗即位后恢复佛教，蒲州的主要寺院逐步修复，但规模与影响力难及盛唐。唐末战乱进一步破坏寺塔建筑，佛教重心渐向五台山等地转移。

永济的栖岩寺、万固寺、普救寺，均为唐朝突出的核心寺院，也是极具代表性的千年古刹。 中条制高处的栖岩寺

栖岩寺，本名灵居寺，位于永济韩阳镇首阳山（中条山起点）制高处。

了解栖岩寺，现藏永济市博物馆的栖岩寺道场舍利塔碑，记录了中条山栖岩寺的辉煌。

西魏大统七年（541年）六月的一个夜晚，同州（今陕西渭南大荔）一座般若尼寺里，隋文帝杨坚出生了。来自河东蒲坂（今永济）、自幼出家“以禅观为业”的比丘尼智仙对杨坚的母亲说，这个孩子“天佛所佑”，不要为他的命运担忧，俗家杂乱，应由她亲自抚养。智仙同时给杨坚起名“那罗延”，意思是“不可坏之金刚”或“金刚力士”。寓意坚不可摧，并预言他将来必大贵，还会复兴佛法。

于是，杨坚的父亲就把他交给智仙抚养，便把家中划出小院当佛寺，将刚出生的杨坚交给智仙养育，一养就是十三年。期间母亲曾来看他，抱起时忽见孩子身形有异，受惊失手把他摔在地上。智仙见状感叹说“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

预言成真 杨坚报恩兴佛 全国立塔 独重栖岩

隋开皇元年（581年），四十岁的杨坚即位。想起幼年母亲因为出现幻觉而将自己丢身在地时，智仙曾经说过“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这句话，杨坚相信自己最终能登上帝位全是凭着佛佑。

为报智仙养育之恩，尊智仙为 “神尼”，他命人为智仙作传。因智仙是蒲坂人，家乡的栖岩寺便成为隋代皇家重点道场，杨坚敕令在此建舍利塔，并命全国所有舍利塔，必须塑智仙像，舍利塔均供奉智仙像。

仁寿四年（604年），杨坚去世之前，召命匠人为自己铸造身像，旁边还要绘制智仙的容颜。

这一预言，直接写进了永济栖岩寺的隋代石碑——《栖岩道场舍利塔碑》。

栖岩寺是当时蒲州的佛教核心，更是隋朝官方认定的四大道场之一，不少皇家佛事都在此举办。据《蒲州府志》记载，隋文帝曾将外国进贡的玛瑙盏，赠予寺院作为供奉。当时民间也大兴佛法，广建寺塔、剃度僧侣、抄写经书、举办法事。舍利碑文中写道，来听法的人多如林木，上供祈福的信众密集如市，佛事盛况可想而知。

据记载，隋朝两代三十七年间，全国建寺近四千所，度僧尼二十多万人，译经八十二部。而这整个时代的佛教盛景，从栖岩寺的历史中，就能清晰窥见。

永济栖岩寺的辉煌。本质上就是蒲坂人神尼，养出一位皇帝，再回光故乡河东的千年佛缘。杨坚成为中国佛教史上最重要的护法帝王，永济栖岩寺建成隋代皇帝佛国的中心之一。一段帝王与神尼、永济古寺的殊胜佛缘，就此流传千古。

中条山栖岩寺宋代舍利塔

栖岩寺是隋唐时期蒲州兴佛演法、布道讲经的中心寺庙。栖岩寺初建时，寺主明达禅师划定寺院疆界四至，“南至阿奴谷底分水为界，西至谷口过路，北至新罗岭，东至鹞子岭东凹底”，方圆20余里。“东观蒲坂，西瞩秦川，南接首阳，北窥普救”，为“河东诸寺胜赏之最”。于唐朝最为兴盛，分别修建了上、中、下三座寺院，面积达110余万平方米。规模宏大，达到最盛。当时有“北数五台山，南有栖岩寺”的说法。

昔日宏大的上、中、下三寺的栖岩寺。如今仅塔林是现存最完整的部分，为唐至清历代高僧墓塔集群，含唐、宋、元、明、清各代塔，已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上寺：仅存石门基座、栈道、望川亭、佛殿遗址与一座宋代五层舍利塔 ；中寺与下寺：建筑已废，仅存遗址 。

历代对栖岩寺都有增修。抗日战争期间，栖岩寺殿宇被毁，截至2004年，仅存隋立舍利塔铭碑及唐以后建造的26座砖塔，称栖岩寺塔林。2019年10月7日，栖岩寺塔林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栖岩寺塔林

寺内“鱼籽碑”是国宝级文物

无愧的国宝级文物、国家一级文物——栖岩寺鱼子碑，它能跻身国宝行列，绝非偶然，而是集稀世材质、顶级书法、珍贵史料于一身的孤品瑰宝。

首先，它的材质独一无二。石碑采用极为罕见的红色鲕粒灰岩雕刻而成，碑身布满朱砂般的细小斑点，形似鱼子，这也是“鱼子碑”名字的由来。这种奇石本就世间少有，用其雕琢而成的大型古代名碑，全国仅此一通，是金石界公认的奇珍，单是石材本身就极具稀缺性。

其次，它是书法史上的里程碑。作为隋代楷书的巅峰之作，鱼子碑素有“隋碑第一”的美誉，它上承魏碑的古朴厚重，下开唐楷的工整端庄，是魏碑向唐楷过渡最关键的实物标本，填补了书法史发展的重要空白，初唐书法大家的笔法精髓，都能在这通碑上找到源头，1979年就被列入全国首批书法艺术名碑，是书法研究者和爱好者必学的顶级范本。

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碑文详实记载了隋文帝仁寿元年，向全国三十州颁赐佛舍利、建造舍利塔的重大皇家佛教事件，这是隋代政治、宗教、礼制最直接的一手史料。当年同期所立的舍利塔碑，大多损毁失传，唯有这通鱼子碑历经千年，虽曾碎成百块，经修复后依旧完整留存，成为研究隋代历史、河东地区文化的核心实物佐证，历史信息价值连城。

稀缺的奇石材质、划时代的书法成就、独一无二的史料价值，三者兼具且无可复制，让栖岩寺鱼子碑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宝，历经千年风霜，依旧是我国文物宝库中熠熠生辉的珍品。

藏于永济市博物馆的“鱼籽碑”

文人交游 山水酬唱

栖岩寺，整个寺院依首阳山龙头而建，层峦叠嶂，风景清幽，鸟鸣四季，甘泉流响，令人心旷神怡。唐代诗人李益夜登该寺，仰望苍穹禁不住浩叹而作《游栖岩寺》

晚上梯延洞，通宵兴莫穷。

高明千嶂月，清爽一岩风。

坐久衣衫润，吟余物象空。

举头星可摘，疑在广寒宫。

诗人夜里登上栖岩寺的梯延洞，整夜的游兴都无穷无尽。皓月高悬，照亮层层叠叠的群山；清风徐来，带来整座山岩的清凉。坐得久了，衣衫被夜雾沾湿；吟罢诗句，只觉万物空灵、心境澄明。抬头仰望，星辰仿佛伸手可摘；恍惚间，竟怀疑自己身在月宫仙境。

卢纶是李益的内兄（大舅子），同属"大历十才子"的杰出代表。既是亲戚（郎舅），也是诗坛齐名的好友与同僚。李益当时仕途失意，客游蒲州。卢纶是蒲州本地人（今永济），且在此任职，作为东道主与亲戚（内兄），陪同游览名胜栖岩寺，依韵奉和，寄托心境，写下文人交游、山水酬唱的典型之作《奉和李益游栖岩寺》

林香雨气新，山寺绿无尘。

遂结云外赏，共游天上春。

鹤鸣金阙丽，僧语竹房邻。

待月水流急，惜花风起频。

何方非坏境，此地有归人。

回首空门路，皤然一幻身。

卢纶《和李益游栖岩寺》一诗的描写，那时候的栖岩寺寺院金碧，可以听到鹤鸣和僧语。赞栖岩寺，雨后林间空气清新，花香与湿气交融，山寺四周一片翠绿，干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回首望去，当年的月光照着逝去的流水，清风吹拂着花草，整个世界清净无尘，唯有被山雨彻洗过的绿意，让人恍惚觉得人生如幻。

当你读罢卢纶与李益同咏栖岩寺，只觉千年前山寺清寂扑面而来：月照千峰，风穿古岩，星斗可摘，人在广寒。

当年同游的才子诗友，于松涛梵音间吟啸留句，清幽里藏着几分宦海浮沉后的淡然。

千年流转，殿宇倾颓，只剩残碑断础、荒山古寺。

诗还在，景依稀，人事早已散尽。

此处距离栖岩寺不远，虽然仅余残砖断瓦，然而由此可以想象到，栖岩寺与昙延洞、仁寿寺、普救寺、隆福寺、万固寺等一起，共同构成蒲州大地佛事辉煌的当年。

如今栖岩寺大部分也已成遗址。这块原在栖岩寺山门一侧碑亭内的栖岩道场舍利塔碑，早已被移离了旧地。站在今日遗址之上，仿佛还能听见山风与诗句一同回响，心生苍茫，也生出对时光与山水的无限感念。

航拍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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