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拾光·邂逅温暖］不声不响的春天

回车书院戴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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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我们八零后，童年大半时光都在乡土春日里度过。那时家境清贫，一台仅能收看湖北台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便是全村稀罕物。没有电子产品与游乐场所，日子平淡缓慢，却踏实心安。

近来街头常响起降调版《咏春》，温柔旋律瞬间勾起老家春景，纵使城市繁花，也抵不过乡下实打实的烟火暖意。

乡下的春天，从来不是悄无声息来的。

先是河边的冰化了，水缓缓流着，带着碎冰碴子叮咚响；再是田埂上的草，偷偷拱破了冻土，冒出针尖大的绿芽；紧接着，房前屋后的杨树、槐树抽了枝，油菜花一开，漫山遍野的黄，铺得满眼都是。

风一吹，带着泥土的腥气、花草的淡香，吸一口，都是踏实的乡土味。就像《咏春》里慢悠悠的调子，春光浅浅，旧景绵长，一眼望去全是年少模样。

这个时节，村里人都闲不住，家家户户忙着春耕、育秧苗，可我们湾子里的光景，藏着旁人不懂的难处。

元宵节一过，村里青壮年便拎着大包小袋的，远走他乡打工挣钱谋生。到了要耕地耙田的时节，留下的全都是老弱病残孕。

老家麻城夫子河镇，地处大别山麓丘陵地带，田地土质坚硬板结，往年不准农民工进城、壮年挖个三两锄头地上泡都不冒一个，如今劳力不够、要花钱请人用农机深耕的话，一亩地就要个三五百块哩。

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苦熬一整年，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连工钱本都挣不回来。不管他吧，一年四季除了五六百的老人补贴，也没个其他的收入来源，好好的田地空着浪费不舍，随便种点啥最起码大米菜油不用花钱买。一到这时地里活堆着干不完，各家的爹爹婆婆、婶子大娘都捉急得很，日日在田埂转来转去，急得睡不着觉。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每日四更天不亮，便牵出养了十多年的老黄牛，扛起犁耙，挨家挨户上门，免费帮邻里犁田耙地。

他总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念叨：哪家过日子没个难处呢？乡里乡亲的，都是自己人，只要我泰义还能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啥也不懂，就跟着父亲屁股后面跑，看着老牛拉犁翻起层层新土，看着父亲满身泥水奔波，觉得别人喊我“泰义家的儿子”特别威风。

父亲帮忙从来不图啥，可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会悄悄往我家送东西：腌好的萝卜、窖香的白菜、圆润绿壳的土鸡蛋、细丝的手工面条，嘴上总说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你对我好一次，我念你一辈子，把乡土人情捂得滚烫。

平日里湾子里的暖意，更是随处可见。

村里老人好多上了年纪，总有点这呀那的小毛病，腿脚不利索的居多，走山路去镇上费劲，进城又舍不得花钱坐车，出门办事总是犯难。

隔壁瘸手的四叔是个热心肠，在街上开早餐店棋牌室，常年骑一辆小电动三轮车，嗓门大、人爽快，老远看见老人走路，就喊一嗓子：快上来，捎一脚！谁都有老的时候，顺手的事，不算啥。

还有刚成家、在家带娃的光辉，心特别软。碰见走路颤巍巍的老人，都会主动扶上车，老是说：我正好要去医院拿单子、给娃打预防针，顺路带一脚，烧不了几个油。我们年轻人条件好一点，老人家不容易，走路喘气都难，哪能看见了装作像冇看到一样。一句顺路，一颗孝心，把整条山路都暖透了。

乡下的温情，藏在平常日子里，也藏在红白喜事、岁岁年年的烟火里。

前段时间，水塘东头的邹伯母满八十岁了，老人家养育6个子女，现在还帮忙照看孙子、洗衣做饭。儿女想着老父亲早年还没享到福不到六十就去世了，老母亲一辈子手脚勤快，是一把韭菜、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都要拿到镇上换钱养家的节俭人。就想着趁老娘健在，给她办个80大寿，搞热闹点。

她死活不肯，怕花钱、怕麻烦邻里，儿女拗不过，趁周末全湾老小都在家，买了个四层高的大蛋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挨家挨户送去，让全村人都沾沾福气。

村里秀琴婶子、早莲大大了解了情况，号召58户人家，每户100元积极凑份子，请来手艺好的厨师摆酒席，坐满满满当当十桌。鞭炮一响，老少爷们儿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拉着家常、吃着酒菜，说着祝福的话，满屋子欢声笑语。

老人家看着热热闹闹的满屋亲人，眼泪汪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知足，是感动，是朴实农村人一辈子扎根乡土、被所有人认可惦记的幸福。

我到现在还记得，大概一九九八年清明前，那会和现在一样，天一会晴一会雨，忽冷忽热，说变就变。

头天还是大太阳呢，父亲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油菜籽从尼龙袋里翻出来，全摊开在稻场上晒，说晒透了，榨出来的菜籽油才香。那天下午我把牛栓在了山上，跑到田埂挖野菜，正起劲儿时忽然乌云黑压压的扑过来，风一下子越刮越大，眼看就要落大雨了。

完了，去球了，油菜籽怕是要漂在水里了！想到这，我冷汗直冒：爸妈都在五里外的牛家冲田里育秧，根本赶不回来，凭我一个半大小屁孩，跑得再快再急，也收不完满场菜籽。

我攥着篮子疯了似的往稻场跑，鞋带都跑散架了，稻草系的裤腰带也崩开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打的生疼。好不容易气喘呼呼地跑到跟前，我当场就傻眼了：自家菜籽早就被人悄悄地堆好了，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彩色条纹塑料布，四边还压着大石块，严严实实的，一点雨都甭想淋进去。旁边靠着一件旧蓑衣、两把老竹扫帚，都是村里人天天用的旧物件。

那一刻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也不觉得凉，心口一下子热得发涨，眼眶也直接红了。不用问就清楚，一定是左邻右舍叔婶们悄悄帮的忙。这种不声不响的善意，像春风、像晚风，轻轻柔柔的，却能记一辈子。

雨停以后碰见吕婶，她正要去地里掐春菜。我不好意思地道谢，她摆摆手拍拍我肩膀，说得再平常不过：谢啥？一个湾子住着，都是自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人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嘛，顺手帮一把而已。春天雨金贵，可菜籽更金贵啊，那是一家人半年的油盐，可淋不得哩。说完转身就走了，不邀功、也不卖好，就像做了一件最普通的小事。

这就是朴实的乡下人。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不会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农村人过日子，就是你扶我、我帮你；谁家难了，不用开口，旁人自然伸手。

春耕那几年，我家劳力少，父亲经常挑着担子外出走街串巷跑小百货，母亲一个人种田灌水，总赶不上节气进度。

邻居吴大叔每次牵着牛扛着犁路过，都会停下来，先把自家活撂一边，过来帮我家犁地撒种，一干就是大半天，满头满身都是泥和汗。我们招呼留他吃饭喝水，他总是摆摆手：都乡里乡亲的，那么客气干啥？有难处该互相搭把手，农时不等人呐，错过了顶忙的这几天，就误了一年的收成哩。

还有一件小事，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每年开春育菜苗的时节，村西头王家奶奶眼睛白内障不好使、手因小时候小儿麻痹症发抖得厉害，菜籽总也撒不匀称。前院曹婆婆每年这时候，都会特意多培两行辣椒、两行茄子，留着给她。等菜苗长稳了，就用湿泥把根包裹好，装进小竹篮送过去，从不直说“给你”，只说种苗育多了，一个人也用不了，别浪费。

王奶奶心里敞亮，也不点破，只拉着她手说：我家桃树今年花开的旺，等桃子成熟了，头一筐先给你送去。乡邻之间的友善，安安静静的，却像地头里的草根，缠得紧、绕得深，怎么也分不开。

春日傍晚，是全村最温柔的时候。夕阳染红了天，炊烟从各家房顶一缕缕飘散，母亲饭菜弄好了，总会跑到稻场喊我回家吃饭。风循着母亲的喊声吹过来，里面裹着别人家饭菜香：火烧粑、荠菜饺子、春笋、芹菜粥，隔三差五的总有人端一大碗、热乎乎地送到我家土灶上，丢下一句“刚做好的，吃不完，尝尝鲜”，转身就回去了。没有客套、也不矫情，一碗家常热饭，藏着最真的人情味。

东头五保户徐老爹牙口不好，吃不得硬食，每到饭点，村里婶娘们都会多盛一碗酥香的软饭、一碗土罐炖烂的萝卜汤，让家里嘴甜的细伢子送过去。看着孩子的笑，老人家端碗的手总微微发颤，嘴上一直说又给你妈添麻烦了，眼里也亮亮的，满是感激、满是暖意。

后记

我们八零后从乡土长大，后来奔赴城市打拼，见过繁华，也尝过苦楚。走遍四方，心底最柔软处，永远留着老家的春天。乡下人扎根故土，彼此帮衬，不贪不攀比，把苦日子熬甜，把平淡岁月过出温热。

再听《咏春》才懂，老家的春从不在花开多艳，而在人心至善。那些藏在春日里的无声善意，刻进骨血，纵使走得再远，乡音难改，这份乡土暖意，终生难忘。